第七天,俺答下了决心。他不再分兵围剿那些神出鬼没的袭扰小队,而是集结主力直接扑向凉州。他判断得很清楚——石牙所有的袭扰都是为了拖时间,而时间是明军的援军。他必须在援军赶到之前拿下凉州,否则这趟南侵就白来了。
六万主力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草原上被踩踏得发亮的古道一路向南碾压过去。石牙的袭扰小队挡不住这种规模的正面推进,只能且战且退,在沿途不断放冷箭、设绊马索、填水井,尽一切可能拖延敌军前进的速度。石牙亲自带着三千精骑断后,在距离凉州城北八十里处打了一场惨烈的阻击战。三千人对六万人的前锋,打了整整一个时辰,三千人折损过半,可他们没有后退一步。
当石牙浑身浴血退回凉州城时,身后的三千精骑只剩下一千挂零。每个人的战袍都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凉州城的半截城墙上,留守的将士们看着这一幕,眼眶都红了。
“看什么看!”石牙勒马回头,用刀背敲了敲城砖,“老子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陛下不让老子死,老子就不能死。”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亲兵连忙扶住。石牙推开亲兵的手,自己站稳了,望着北方天边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烟尘,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凝重。
俺答的主力已经到了。
凉州城剩下能战的将士不到一万五千人,城墙塌了一半。石头的主力还在三百里外没日没夜地赶路,蓟州宣府的兵刚过大同。最快的一支援军也要再撑三天。三天,一万五千残兵,一座半塌的孤城,面对六万敌军的围攻。
石牙把长刀拄在地上,望着城头上那面被战火熏得发黑的苍狼旗,旗角在风中噼啪作响。他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笑容里有三分豪气、三分疲惫、还有四分视死如归的坦然。
“三天。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三天算什么——当年我跟陛下在边关的时候,十二个人守一个烽燧,挡了鞑子两千人整整一天一夜,箭射光了拿刀砍,刀砍卷了拿石头砸,石头没了拿牙咬。老子这一身本事就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三天算个屁。”
他把长刀往地上一顿,转身对城头上黑压压的将士们吼道:“兄弟们,三天!撑过这三天,援军就到了!到时候咱们打开城门反杀出去,让俺答那狗娘养的知道,大胤的边关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城头上万余人齐声怒吼:“死战不退!”
石牙转过身面向城外那漫山遍野压过来的黑色潮水,低声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只有他身边的亲兵听见了:“老子这辈子打了四十二场守城战,每一场都打赢了。这一场,老子也能赢。”
第八天,俺答发动了总攻。
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如雨点般砸在残破的城墙上,每一块石头落下都伴随着砖石崩裂的巨响和将士们的闷哼。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敌军的敢死队嚎叫着往上攀爬,城头的守军往下浇滚油、扔擂木、泼金汁,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和血腥味。
石牙手持长刀在城头来回奔走,哪里危急就去哪里。他左肩的旧箭伤在投石轰击中重新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到手背上,他浑然不觉。一刀砍翻一个刚爬上城头的敌军百夫长,又飞起一脚将另一个踹下城去,转身对身后的预备队吼道:“西城墙缺人手!跟我来!”
他从城头跃下,带着一队亲兵冲向突破口。那里云梯上爬满了敌军,守军已经死伤殆尽。石牙赶到时一个敌军千夫长正从垛口跳进来,两人迎面撞上,刀锋相击溅出一串火星。石牙侧身让过对方的第二刀,长刀自下而上撩起,从对方铠甲的下摆缝隙中捅了进去。千夫长捂着肚子倒下,石牙拔出刀看都不看他一眼,又扑向下一个垛口。
第十一天。
苍狼营的斥候飞马赶到大同,传回了一道让所有人倒吸冷气的消息:凉州还在。那座半塌的城墙被轰得只剩下残垣断壁,可城头上那面被战火熏得辨不出颜色的苍狼旗依然在飘。石牙还活着,还在打。一万五千守军已经不到八千了,可俺答的六万大军愣是没能踏进凉州城一步。
石头接到军报时正率三万苍狼营昼夜兼程往凉州赶。人困马乏,不少战马口吐白沫倒在路边,将士们咬着牙下马步行,能多走一里就是一里。石头看完军报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军报递给身边的副将,只说了两个字:“快走。”
三万人的队伍在草原上拉成一条黑色的长线,每个人都在默默地赶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都知道,凉州城里有八千个兄弟正在用命换他们赶路的时间。多走一步就可能多救一条命。
又过了一天,石头的主力抵达凉州城外六十里处。从土丘上望过去,凉州城的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可闻。石牙还在撑。
石头勒住战马,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下令让疲惫的将士们休整,因为他知道凉州城里的人更疲惫。他在马背上转过身,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苍狼营听令——全军突击。”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炸雷一样在三万人的耳边炸开:“我只有一个命令。冲进去,把石牙老将军和凉州城的兄弟们活着接出来。谁挡杀谁。”
身后三万把长刀同时出鞘,刀光连成一片银色的海浪。
“杀!”
铁蹄撼动草原,三万苍狼营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火光冲天的凉州城席卷而去。城头上正挥舞着大刀砍杀的石牙抬头望向远方,看见了那面在暮色中猎猎飞舞的苍狼战旗,看见了潮水般涌来的黑色铁骑,看见了队伍最前方那个一马当先的年轻将领。
他咧嘴笑了,满脸血污里的那一口黄牙,是凉州城头最耀眼的东西。
“石头这小子,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