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懋的死让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连续三天早朝,文武百官都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该奏事的奏完就走,该听旨的听完就退,整个太极殿安静得像个坟场。
李破对此不置一词。
他依旧每天准时上朝,准时批折子,准时去御书房和赵大河商议新政。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平静得让人心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张懋临死前说的那番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第四天早朝,司礼监掌印太监韩安展开一道圣旨,用他那独特的尖细嗓音宣读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清查隐田一案,现已查明。除首犯张懋畏罪自尽外,另有从犯二十二人。其中降爵五人,罚俸十七人。着有司即刻执行,不得有误。钦此!”
大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降爵五人,罚俸十七人——加上之前已经处置的三百六十五人,这次清查隐田一共处置了将近四百人。大胤开国以来,从来没有哪一次清算涉及到这么多的人。
韩安继续宣读名单。
“平津侯韩韬,降为平津伯,罚银五万两。”
“安昌侯马绍,降为安昌伯,罚银四万两。”
“定襄侯周延宗,降为定襄伯,罚银四万两。”
“永平伯常思远,降为永平子,罚银三万两。”
“宣威伯何仲,降为宣威子,罚银三万两。”
……
每念到一个名字,大殿中就有一张脸变得惨白。被念到名字的人出列跪倒,叩谢皇恩浩荡,声音里却满是苦涩。
赵大河站在文官队列中,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是新政的倡导者,是清查隐田的推动者,但看到这么多昔日的同僚一个个倒下,他心里也不好受。
但他更清楚,这些人必须付出代价。如果不把蛀虫清理干净,再好的新政也经不起他们的蚕食。
退朝后,赵大河没有回户部,而是径直去了御书房。
李破正在看北境送来的军报,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书。
“坐。”
赵大河谢恩坐下,沉吟了片刻,开口道:“陛下,隐田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臣以为,接下来该做的,是把这三百二十万亩田产用到刀刃上。”
“你有什么想法?”
“臣想了两条。”赵大河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第一,减赋。大胤百姓这些年负担太重,如今国库多了三百二十万亩田产的赋税收入,臣以为可以把全国的田赋减免三成。这样一来,百姓得到了实惠,新政才能真正深入人心。”
李破点了点头:“第二呢?”
“第二,修路。”赵大河道,“北境、西域、南疆,三面都需要运兵运粮。如今我们有了钱粮,就该把驰道修起来。尤其是北境,石头将军上次也说过,凉州到甘州之间急需一条驰道,沿途设立粮仓。臣算过了,修这条路大概需要白银八十万两,咱们拿得出来。”
李破靠在龙椅上,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八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但比起北境的安危,这点银子不算什么。你拟个章程,朕批了。”
“臣遵旨。”
赵大河退下后,李破独自一人坐在御书房里,翻看着那份奏折。减赋、修路——这两件事如果办成了,大胤的根基就会更加稳固。
他提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准。
朱砂落在纸上,像一朵绽开的血花。
与此同时,京城西城的一座茶楼里,石头正和几个苍狼营的将领喝酒。
“听说朝廷一口气处置了二十二个!”副将刘黑子端着酒碗,满脸兴奋,“这群蛀虫,早该收拾了!”
“就是!”另一个年轻将领拍着桌子,“咱们在前线流血流汗,他们在后方挖墙脚。这回陛下可是给咱们出了口恶气!”
石头笑着跟众人碰碗,却没有多说话。他今天请这帮兄弟喝酒,不只是为了庆祝胜利,更是为了告别。
“兄弟们。”他放下酒碗,收敛了笑容,“我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说。”
众将见他神色郑重,都安静了下来。
“陛下已经批了北境的方略。明年开春,苍狼营要深入草原,跟俺答决一死战。”石头看着眼前的每一张脸,“这一仗,会比凉州更凶险。俺答在凉州吃了亏,这次一定会倾尽全力。咱们可能会死在草原上,可能连尸骨都收不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不强求大家。谁要是不想去,现在就可以说。我保证,绝不计较。”
茶楼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刘黑子猛地站起身,把酒碗狠狠砸在地上。
“将军,你这是什么话!”他的脸涨得通红,“俺答的骑兵有什么好怕的?上回在凉州,咱们五千人就干翻了他三万!这回他倾尽全力,咱们也倾尽全力,看谁怕谁!”
“对!谁怕谁!”
“跟将军打仗,死也痛快!”
“将军,带我们去吧!”
众将纷纷站起来,一个比一个激动。有人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有人把刀拔出来插在桌上,有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石头看着这帮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好。”他端起酒碗,“既然兄弟们信得过我,那就一起去草原,杀他个天翻地覆!”
“干!”
几只酒碗重重地碰在一起,酒水四溅。
喝完这碗酒,石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百姓们脸上带着笑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刘黑子。”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在!”
“从明天开始,全军加练骑射。每人每天射二百支箭,少一支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