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中央,两个人面对面站定。海风吹过,卷起几片残雪。
楠木正成拔出了鬼切刀。这把伴随他十年的名刀,在晨光下泛着幽幽寒光。他双手握刀,摆出了扶桑剑术的起手式——青眼之位。
厉天行单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他没有固定的起手式,苍狼卫的刀法讲究实用,不讲究花架子。
“请。”楠木正成微微欠身。
“请。”厉天行点头。
楠木正成动了。他的身形快如鬼魅,鬼切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直取厉天行咽喉。这一刀名为“燕返”,是源义昭的绝学,据说是模仿燕子回旋的姿态创出来的。死在源义昭这一刀下的高手不下二十人。楠木正成练这一刀练了整整十年,已得其师真传。
厉天行没有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他这一步踏在了楠木正成刀势未发与已发之间的那个缝隙里——这正是“燕返”唯一的破绽。追捕楠木正成两年,厉天行早就把这一招研究透了。
短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上撩,刀背格挡住了鬼切刀,刃口顺势削向楠木正成的手指。楠木正成只得收刀变招,但厉天行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短刀连绵不绝地跟进,刀刀不离要害。
两人在林间空地上战成一团。刀锋相撞的脆响不绝于耳,火花四溅。十六个武士握紧了拳头,大胤士兵屏住了呼吸。
第三十七招。楠木正成的鬼切刀刺穿了厉天行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襟。但厉天行不退反进,让刀刃穿过肩膀,用骨头卡住了刀身。楠木正成一愣,再想抽刀时,厉天行的短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两个人同时停了手。
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赢了。”楠木正成松开刀柄,平静地闭上眼睛。
厉天行喘着粗气,肩膀上的伤口在汩汩流血。他盯着楠木正成的脸,这个被他追了两年的对手,此刻脸上没有恐惧,只有释然。
“你真的不怕死?”厉天行问。
楠木正成睁开眼睛,看着厉天行,忽然笑了:“厉天行,你追了我两年,可知道我的名字里,‘正成’是什么意思?”
厉天行摇头。
“‘正’是正直的正,‘成’是成全的成。我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成为一个正直的人,成全心中所信的道。”楠木正成望向远处的海天,“今日战死在这里,我的道,就算成全了。”
厉天行沉默良久。然后他收回了短刀。
“你走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大胤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楠木正成更是愕然:“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厉天行的声音很平静,“带上你的人,离开扶桑。去海外,去更北的地方,去任何大胤管不到的地方。但是楠木正成这个人,今天已经死了。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在大胤的土地上。”
楠木正成看着厉天行,仿佛想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什么。良久,他微微欠身:“为什么?”
“因为……”厉天行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只说了一句,“因为你们唱的那首歌,我不讨厌。”
楠木正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十六个武士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好,好,好。”楠木正成收了笑声,郑重地朝厉天行一拱手,“楠木正成,今日已死。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此人。”
他转身,带着十六个武士,缓缓走向海边。那里有一艘破旧的小船,是他们来时用的。他们登上小船,扬起破帆,朝北方驶去。
厉天行站在海边,看着那艘小船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海天之际。副手凑上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憋不住问道:“统领,陛下和殿下那边怎么交代?”
厉天行淡淡道:“回去报,楠木正成已死。我亲手杀的。”
“可是万一被人发现——”
“不会有人发现。”厉天行打断他,“他们要去的地方,不在任何舆图上。这一去,不会再回来了。”
小船越来越远。楠木正成站在船尾,望着渐渐变成一个小点的奥尻岛。北条泰家走过来,轻声问:“楠木君,我们现在去哪里?”
楠木正成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北方的海天。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
“不知道。但天下之大,总有我们扶桑人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