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厉天行正站在忠义祠外。祠堂建成一年多,门前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香灰。他肩膀上的刀伤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楠木正成留下的那一刀,伤到了筋骨,军医说这辈子恐怕都要带着这个毛病了。
“统领。”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苍狼卫的暗探单膝跪地,“北海道那边有消息了。”
厉天行没有回头:“说。”
“奥尻岛以北三百里,有一个叫‘桦太’的大岛,当地虾夷人说,去年冬天有一艘扶桑式的小船在那里靠岸。船上下来十几个人,领头的穿着白色阵羽织。”
厉天行沉默了很久。
暗探小心翼翼地抬头:“统领,要不要派人去——”
“不用。”厉天行打断他,“我说过,楠木正成已经死了。以后这件事,不要再提。”
暗探低头应是,退了下去。
雪越下越大。厉天行从怀中摸出一个酒囊——这是方海送他的绍兴黄酒,在大阪港临别时塞给他的。方海说,天冷了,喝这个暖和。
他拔开塞子,对着忠义祠里那三千灵位,遥遥敬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像一团火从胸口烧到胃里。
“楠木正成,你欠我这一刀,下辈子再还。”他喃喃说了一句,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大阪,东海都护府。
方海正在对着一封密报发愁。密报是扶桑国主派人送来的,措辞极其谦卑,大意是:扶桑国小民贫,实在养不起大胤这么多驻军。恳请方都护削减驻军,以减轻扶桑百姓负担。
“养不起?”方海冷笑一声,把密报拍在桌上,“老子给他们减了三年农税,他们倒嫌驻军多了?这驻军是给他们养的吗?这是给大胤养的!”
副将方云是方海的族侄,在东海舰队历练了三年,如今已是方海的得力助手。他捡起密报看了一遍,忽然说:“叔父,这封信不简单。”
“什么意思?”
方云指着信上的落款日期:“这封信是上个月写的。但上个月,扶桑国主正好在京都参拜忠义祠,他身边陪同的,是大胤派驻扶桑的文官。按说这种涉及国政的书信,应该由文官代拟或者至少过目,但这封信的用词和笔迹,都不像出自文官之手。”
方海眯起眼睛:“你是说,扶桑国主背着我们的文官,偷偷写了这封信?”
“不止。”方云压低声音,“这封信写得文绉绉的,引经据典,咱们觉得没什么,但扶桑国主才二十岁出头,从小在宫里长大,他的汉学造诣有这么深吗?”
方海猛地站了起来。
“你是说,这封信是有人代笔,而且代笔的人汉学功底很深,深到可以模仿扶桑国主的语气,还能引经据典?”
方云点头。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但那个人不应该还活着——楠木正成,已经被厉天行“斩杀”了。
“厉天行跟我保证过,楠木正成已死。”方海缓缓坐下,手指敲着桌面,“我相信厉天行不会骗我。但那个代笔的人,会不会是楠木正成留下的余党?或者是——”
“或者是北条泰家。”方云接话,“北条氏世代书香,北条泰家在扶桑被誉为‘文武双全’。如果楠木正成死了,他手下的文胆北条泰家还在,那这封信就说得通了。”
方海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你亲自去一趟北海道,查清楚。记住,秘密行动,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如果北条泰家还活着,把他给我带回来。”
方云抱拳:“末将领命!”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石头的长子石破军正在冰天雪地里追兔子。
说是追兔子,其实是石头给他布置的训练任务——在马背上用弓箭射中奔跑的野兔,不准下马,不准用陷阱,只能靠骑射。这是草原骑兵的基本功,石头想让儿子练扎实。
石破军今年十七岁,个头比去年又蹿了一截,已经快赶上石头了。他在马背上长大,骑术自不必说,但射箭的准头一直差些火候。
“嗖——”
一箭射出,擦着兔子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雪地里。野兔受惊,三蹦两跳钻进了灌木丛。
“哎呀!”石破军懊恼地一拍大腿。
“哈哈哈!”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石破军回头一看,是赵敢当。
赵敢当从黑水城调回长安任职后,因为受不了京城的官场规矩,主动申请来了北境。他在黑水城守了四十天,和草原人拼过命,石头对他敬重有加,两人很快成了忘年交。
“赵叔!”石破军跳下马,挠了挠头,“让您见笑了。”
赵敢当笑着说:“你爹当年在边关的时候,射箭也不怎么样。后来是被你刘爷爷逼着,一天射一千支箭,硬生生练出来的。你知道你爹射了多少支箭才练成百发百中吗?”
“多少?”
“十万支。”赵敢当伸出双手,“十根手指,全被弓弦割烂过。好了割,割了好,最后全是茧子,刀都砍不动。”
石破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也有茧子,但比起爹的那双手,还差得远。
“赵叔,我爹是不是很厉害?”
赵敢当哈哈一笑,指了指北面:“你爹的厉害,不是因为他杀了多少人,而是因为他能让手下的兄弟们愿意跟着他拼命。你知道北境的兵怎么说你爹吗?”
石破军摇头。
“他们说你爹是‘石佛’。”赵敢当收起笑容,认真道,“不是说他和气,是说他站在战场上的时候,像一尊佛一样,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踏实。我们守黑水城的时候,城外是十五万草原大军,城里的兵吓得腿肚子哆嗦。但我跟他们说‘石头将军正带援军赶来’,他们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那种信任,不是靠砍人能砍出来的。”
石破军默默咀嚼着这番话,良久才说:“赵叔,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那就慢慢练。”赵敢当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回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爹让我告诉你,今年冬天草原那边有异动,让你别光顾着追兔子,多盯着点烽火台。”
石破军神色一凛,翻身上马,朝烽火台的方向奔去。
长安,雍王府。
李继业正在书房里和孙有余下棋。两人已经下了三局,李继业输了三局。
“不下了。”李继业推开棋盘,揉了揉太阳穴,“孙师的棋力比天还高,学生再练十年也不是对手。”
孙有余笑着收起棋子:“殿下不是棋力不行,是心不在焉。从刚才到现在,殿下的目光至少有十次飘向了舆图。”
李继业也不否认,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这张舆图比之前的更大了,囊括了从西域到东海、从北境到南海的所有已知疆域。但舆图的西边、北边、东边,仍然有大片的空白,标注着“未详”二字。
“孙师,你说这些空白的地方,都有什么?”
孙有余走到舆图前,指了指西方:“这里,是奥斯曼帝国。上次和议,虽然稳住了他们,但据西域商旅传来的消息,奥斯曼苏丹正在向更西的地方扩张,据说已经打到了一条叫‘多瑙河’的大河边。”
又指向北方:“这里,是茫茫漠北。阿史那骨力虽然败了,但草原人逐水草而居,过了阴山还有大漠,过了大漠还有林海,没有人知道林海以北是什么。”
最后指向东方:“这里,东海以东。方海从扶桑送回的海图说,东海上有暖流,顺着暖流往东航行,可能有一片比大胤还要广阔的大陆。但路途遥远,风高浪急,至今没有人成功到达过。”
李继业听完,沉默了很久。
“孙师,你说得对。”他缓缓开口,“我们以为已经占了大半个天下,其实只是天下的一小部分。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孙有余微笑:“殿下有此见识,是老臣的福气,也是大胤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