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我有一个想法。”李继业转过身,目光灼灼,“我想向父皇请命,组建一支探险船队。不是水师,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探索的。往东走,看看东海以东到底有什么。”
孙有余捻须沉思,半晌才说:“殿下这个想法,恐怕不会得到朝中大臣的支持。他们会说,四方初定,百废待兴,此时耗费巨资去探索未知之地,是劳民伤财。”
“我知道他们会这么说。”李继业苦笑,“可是孙师,如果我们不去探索,等别人探索到了我们家门口,就晚了。大食人的奥斯曼重炮就是前车之鉴——我们以为自己火炮天下第一,结果大食人带来了更厉害的东西。谁知道海的另一边,会不会有比奥斯曼更强大的敌人?”
孙有余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年轻时的李破。当年李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眼神也是这样。不是贪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对未知的渴望,对命运的挑战。
“殿下。”孙有余缓缓道,“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师请说。”
“殿下可知,陛下为何封您为雍王?”
李继业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很敏感,他不敢轻易回答。
孙有余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雍,是龙兴之地。陛下封殿下为雍王,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但正因如此,殿下在朝中的地位才格外微妙——功高震主者,往往是储君。”
李继业心中一凛。
“孙师的意思是——”
“老臣的意思是,殿下不必急于求成。探险船队的事情,殿下可以先做一些准备——搜集海图,寻访水手,研究季风洋流。但正式上奏陛下,不妨再等一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李继业拱手:“孙师教诲,学生谨记。”
孙有余还礼,心中暗叹。这个年轻人的胸襟和城府,已经超过了他的父亲。但他要面对的朝堂,也比李破当年更复杂。
北境,黑水城外。
石破军站在烽火台上,举着千里镜望向北方的草原。赵敢当说草原有异动,他不敢怠慢,亲自带队巡视沿线烽火台。
千里镜里,草原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但石破军注意到,北方的天空下,隐隐有几缕黑烟。
“那是炊烟。”身旁的老兵低声说,“而且不是一两户人,是大队人马。”
石破军迅速计算了一下方位和距离。那几缕烟的位置,距离黑水城大约五十里,正北方向。按草原人的行军习惯,五十里是骑兵一个时辰的路程。
“点燃烽火。”石破军沉声道,“通知城中,有一支草原骑兵正在靠近,人数不详,但至少三千以上。”
老兵应声,点燃了烽火。
浓烟冲天而起,一柱、两柱、三柱——三柱烽火,代表敌情紧急。
黑水城中,石头正在和将领们商议开春后的练兵计划。看到烽火,他一把抓起手边的战斧,大步流星走出府衙。
“赵敢当!”石头吼道。
赵敢当已经披挂整齐,飞马而来:“末将在!”
“你守城。我率五千铁骑出城,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冬天来犯!”
五千铁骑在半个时辰内集结完毕。石头一马当先,率军出城,朝烽火示警的方向扑去。
马背上,石头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打了大半辈子仗,他骨子里已经离不开战场。和议、休战、太平——这些东西让他浑身不自在。只有在马背上,手握战斧,面对敌人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但当他率军赶到那几缕炊烟的位置时,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草原大军。
那是一个营地。
一个很小的营地,只有不到五十顶帐篷,帐篷周围散放着一些马匹和骆驼。营地中央,燃着几堆篝火,火上架着铁锅,正在煮肉。
石头举起千里镜,看见帐篷的样式不是草原的穹庐式,而是更奇怪的形状——四四方方,顶部有烟囱,像是缩小版的土木房屋。
营地里的人似乎也发现了大胤骑兵的到来。但他们没有慌乱,而是从容不迫地收起锅,熄灭火堆,排成一列,面朝骑兵的方向站定。
“这是什么人?”石头的副将低声问。
石头摇头。他打了半辈子仗,草原各部都见识过,但从没见过这种帐篷,也没见过这种从容的神态。
他催马上前,在距离营地五十步的地方勒住战马。
“来者何人?”石头的声音如同闷雷,在雪原上滚过。
营地中走出一个人。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厚重的皮袍,头上戴着皮帽,脸部轮廓很深——高鼻梁,深眼窝,皮肤白皙,胡子是棕色的。这不像草原人,更不像中原人。
他走到石头面前,右手按在胸口,躬身行礼,然后用一口生硬但还算能听懂的汉话说:
“尊敬的将军,我们从遥远的西方来。我们的家乡,在比大食还要向西的地方。我们是一个经商的部族,穿越了万里草原,来到这里。”
石头盯着他的眼睛:“你们是商人?商人为什么不去城里的集市,偏要在城外扎营?”
那人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温和,但石头注意到了他腰间挂着的短刀——刀鞘磨得光亮,是经常使用的痕迹。而且他的手掌很厚,虎口有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将军明察。”那人从容道,“我们确实是商人,但我们的商队里有一件很特别的东西,不敢轻易带进贵国的城池。所以只好先在城外安营,等待机会,求见贵国的官员。”
“什么东西?”
那人示意身后的同伴。两个同样穿皮袍的人从帐篷里抬出一个箱子,放在石头面前。
“将军请看。”
箱子打开,里面铺着红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支火铳。但与石头见过的所有火铳都不同——这支火铳更短,握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最奇特的是它的击发装置,不是火绳,而是一个可以旋转的轮子,上面嵌着一块燧石。
第二样,是一张舆图。羊皮纸上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仍能辨认出上面绘制的山川河流。图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内陆海,四周标注着很多石头从未见过的地名。
第三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封着火漆,火漆上印着一个奇怪的纹章——一只展翅的双头鹰。
石头看着这三样东西,没有说话。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群人,绝对不只是商人那么简单。
那个棕胡子的男人依旧保持着微笑,但他的目光,在火光中闪烁不定。
“将军,我们想求见大胤的皇帝陛下。”他说,“我们带来了西方一个伟大帝国的问候。”
石头缓缓放下千里镜。
“那个帝国,叫什么名字?”
棕胡子男人一字一顿地说:
“罗——斯。”
石头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