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害?”孙有余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苍狼卫的调查报告,“今年正月,草原商队经过黑海北岸的罗斯边境,带了三十车皮毛和奴隶,回来时皮毛和奴隶换成了铁锭和火铳零件。我的暗探在草原王庭的眼线也证实了这批货的存在。特使先生,请问边境上的交易,也是别人陷害的吗?”
费奥多尔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李继业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费奥多尔先生,阿史那骨力正在重新集结兵力。他手里的罗斯火器,已经装备了至少三个千人队。这些火器去年冬天就运到了。而那个时候,你正在长安跟我谈盟约。你跟我谈盟约的时候,你的同胞在给阿史那骨力送枪。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费奥多尔的汗水从额头上滴落。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罗斯在东方的策略一直是“双轨并行”——由他出使大胤争取结盟,同时由西伯利亚的军事总督暗中向草原各部出售火器,以牵制大胤的扩张。这是伊凡大公定下的方针:让东方的大国们互相消耗,罗斯才能趁机向西伯利亚和远东推进。
但他没想到,大胤人会发现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大胤人会当着他的面把证据摆出来。
“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费奥多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可能是地方军官私下所为——”
“不管是谁的所为。”李破打断了他,声音如同北境的风雪,“朕只问一句:罗斯是想跟大胤做朋友,还是做敌人?”
费奥多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关乎罗斯的国运。
“陛下,罗斯当然想与大胤做朋友。这件事,我会立刻禀报大公,彻查到底。在此之前,我愿意留在长安作为人质。”
李破看着他,良久,缓缓开口:“好。朕给你这个机会。但朕也告诉你——如果阿史那骨力的下一次进攻中,大胤士兵再看到罗斯的火器,那大胤与罗斯之间,就没有和谈的余地了。到那时候,朕的铁骑不仅会踏平草原,还会继续向北。一直走到诺夫哥罗德。”
诺夫哥罗德。
这四个字从李破嘴里说出来,费奥多尔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大胤人不但知道罗斯在卖火器,还知道火器是在哪座城造的。
“来人。”李破沉声道。
殿前侍卫应声而入。
“费奥多尔仍是大胤的客人,但从今日起,不许他离开鸿胪寺客馆一步。所有罗斯使团人员的行动,需由苍狼卫陪同。”
“遵旨!”
费奥多尔被带走后,御书房里只剩下李破、李继业和孙有余三人。
“父皇,费奥多尔对技术泄露的口风很紧,但对边境私售火器一事确实不知情。”李继业将他与费奥多尔这几个月接触的印象据实禀报,“这件事是罗斯大公本人的决策,派费奥多尔来谈盟约的是伊凡大公,让边将卖火器给草原人的也是伊凡大公。他们的策略就是两边下注——结盟是拿好处,卖铳是埋钉子。”
孙有余补充道:“臣从罗斯文官手稿里发现了一个细节。伊凡大公手下有两派人:一派主张东进,越过乌拉尔山向草原和远东扩张;另一派主张西进,与波兰和瑞典争夺波罗的海出海口。费奥多尔属于西进派,他真心想与大胤结盟。但东进派的军方将领——西伯利亚总督——才是向草原出售火器的真正推手。”
李继业点头:“所以我们应该借这个机会,打压东进派,拉拢西进派。费奥多尔不是东进派的人,他本人对大胤没有恶意。留着他,对将来重新启动盟约谈判有用。但前提是,北境那边要先打掉阿史那骨力的锐气,让罗斯人看到,他们卖的铳改变不了战局。”
李破听完,沉思良久。
“准。让石头做好准备。今年秋天之前,朕要看到阿史那骨力彻底退出阴山以北。”他顿了顿,“继业,你刚才提到了两个人名的译法——‘伊凡’和‘费奥多尔’。从今天起,凡罗斯地名、人名,鸿胪寺一律用汉字译音,并造《罗斯译名表》颁行。今日议定,以后再打交道就不是临时找通译了,他们有国名,我们有译名。这件事你来督办。”
“儿臣领旨。另外,”李继业拱手,“从费奥多尔的随从那里,儿臣还探听到一个词——‘沙皇’。据说是罗斯大公想用的新尊号,意思是‘凯撒’。”
“凯撒?”
“西方古国罗马的帝号。伊凡大公想做罗斯的皇帝。”
李破冷笑一声:“他的野心倒不小。不过也罢,他做他的沙皇,朕做朕的天子。只要他不在大胤的门口埋钉子,朕不介意跟他平起平坐。”
北境,黑水城。
石头的案头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长安发来的谕令——准备北征,今年秋天之前肃清阴山以北。另一份是石破军新递上来的情报,上面标注了草原各部在阴山以北的营地分布、兵力估算和粮草储存点,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还附了一张手绘地图。
石头看完情报,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石破军。儿子的脸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了许多,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比从前更加沉稳锋利。
“你想从军?”石头问。
石破军点头:“爹,我做了半年斥候,草原的地形我都摸熟了。我知道阿史那骨力的主力在哪里,知道他们的水源在哪里,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放马、什么时候吃饭。让我带一支骑兵,我能绕过他们的哨卡,直捣王庭。”
石头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把墙上挂着的一柄战斧取下来。这把斧是他在扶桑之战后让人重新锻造的,比原来的更轻,但刃口用的是西域精钢,锋利无比。
“这把斧给你。老子当年用它砍过扶桑人的脑袋,现在轮到你了。”
石破军双手接过战斧,眼眶一热。
“爹,儿子不会给您丢脸。”
石头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一拍的力道,差点把石破军拍了个趔趄。
“滚去准备吧。”石头转过身,声音忽然有些沙哑。
石破军跪地磕了一个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将军府。
门外,常盛等一群斥候兄弟正等着他。见他出来,纷纷围上来。
“队长,怎么样?”
石破军举起手中的战斧,咧嘴一笑:“秋天之前,带你们去草原王庭逛一圈。”
众人齐声欢呼。
远处,阴山以北的天空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石破军知道,这场风暴,将是他人生中第一场真正的大仗。
他要做的,不是躲在父亲的羽翼下。他要做的是让父亲为他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