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一连下了三天大雨。朱雀大街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往来的马车溅起浑浊的水花,行人纷纷躲在沿街的屋檐下避雨。鸿胪寺客馆里,费奥多尔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落的海棠花瓣铺了一地,心情比天色还要阴沉。
自从那次在御书房被李破当面质问之后,他就再没有出过这个院子。苍狼卫的人日夜守在院门外,表面上说是“保护使臣安全”,实际上就是软禁。他的随从们也被限制了活动范围,除了米哈伊尔还能在院子里散步,其他人一律不准出院门。
“特使大人。”米哈伊尔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这个负责记录沿途见闻的文官是使团里最镇定的人,即使在软禁中也没有失去从容,“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喝口茶吧。”
费奥多尔接过茶碗,却没有喝。他望着窗外的雨幕,低声道:“米哈伊尔,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低估了大胤。”费奥多尔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我们来之前,以为大胤不过是一个疆域稍大的东方汗国。他们的皇帝可能很能打仗,但未必有多精明;他们的军队可能很勇猛,但装备未必比得上我们。现在看来,我们错得离谱。”
米哈伊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们的皇帝一眼就看穿了我们两边下注的把戏。他们的雍王用几个月时间从我嘴里套走了多少东西?诺夫哥罗德、旋床、铣床——我当时怎么就说漏了嘴?”费奥多尔苦笑一声,“还有那个苍狼卫的统领,叫什么厉天行的,他的眼睛就像鹰一样,每次他从院门口经过,我都觉得自己的后背被刀子刮了一遍。”
“可是特使大人,”米哈伊尔迟疑了一下,“大胤人并没有对我们用刑,也没有正式拘押我们。他们只是限制了我们的自由。这说明他们还是留有余地的。”
“留有余地,是因为他们还需要我们。”费奥多尔终于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让他的嗓子舒服了一些,“他们需要从我们这里得到更多关于罗斯的情报,需要我们在将来某个时候重启盟约谈判。但如果北境的战事不利——如果阿史那骨力用我们的火铳打了大胤一个措手不及——那我们就不再是客人了,我们是人质,是筹码,甚至可能是祭品。”
米哈伊尔脸色微变:“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费奥多尔放下茶碗,“等北境的消息。如果阿史那骨力赢了,我们的处境会非常危险。但如果大胤赢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我们就必须重新评估与这个东方帝国打交道的全部策略。”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羽毛笔——这是他随身带来的罗斯文具,笔尖是用鹅毛削成的,比大胤的毛笔用起来更顺手。他在羊皮纸上继续写那封已经写了三个月的长信。这封信是写给伊凡大公的,但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把它送回莫斯科。
信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大公殿下,臣在长安数月,亲眼目睹了这个东方帝国的实力。他们的常备军不是十万,是六十万。他们的铁骑可以在风雪中连续行军三天三夜而不掉队一人。他们的工匠已经拆解了我们送去的外销型火铳,虽然暂时还无法仿制核心部件,但以他们的学习速度,这只是时间问题。
更令臣担忧的是,他们有一个非常成熟的官僚体系。大胤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远超我们的想象,他们有能力在三个月内将十万大军的粮草从江南运到西域,有能力在一年之内让一个刚刚征服的敌国恢复秩序。这种能力,是罗斯目前不具备的。
因此,臣斗胆向殿下建议:放弃两边下注的策略。不要同时向大胤和草原出售火器,不要试图让东方的大国互相消耗。因为一旦大胤发现我们的两面派行为——事实上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将在东方失去一个强大的盟友,多出一个更强大的敌人。
殿下,臣知道东进派的将军们会反对这个建议。他们认为西伯利亚的皮毛和黄金比东方帝国的友谊更实在。但请殿下想一想,如果大胤的铁骑有朝一日踏过草原,出现在乌拉尔山下,我们拿什么来抵挡他们?”
写到这里,费奥多尔停下笔,望着信纸上未干的墨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伊凡大公手里。就算送到了,大公会不会听他的建议,也是未知数。
雨还在下。长安的雨,仿佛永远也下不完。
与此同时,雍王府的书房里,李继业正在看一份从北境送来的战报。
战报是石头写的,字迹粗犷潦草,一看就是在行军途中匆匆写就的。内容很简单:北境军已经完成了集结,五万铁骑整装待发。石破军率领的“北境之眼”已经深入草原三百里,摸清了阿史那骨力王庭的确切位置——就在狼居胥山南麓,距离黑水城大约八百里的地方。
“狼居胥山。”李继业轻声念着这个地名。
这是一座在草原上并不特别高大的山,但在历史上却有着特殊的意义。据说古往今来,凡是能够打到狼居胥山的中原王朝,都会在那里刻石记功。大汉的霍去病在那里封禅,大唐的李靖在那里勒铭。如今,大胤的铁骑也要踏上那片土地了。
“殿下。”厉天行从外面走进来,带进来一阵雨水的湿气。他今天去了军器局,赵大河那边的轮转火铳仿制已经有了初步成果——虽然核心部件还是用手工打磨,精度达不到罗斯人的水平,但已经能做出来了。
“赵大人说,第一批仿制的轮转火铳可以在月底交付,大约五百支。虽然不如罗斯人的精细,但至少能在风雨中正常使用。”厉天行禀报道,“另外,从罗斯人手稿里抄来的旋床图纸,工匠们已经开始试制样机了。如果顺利,年底之前能用上水力旋床。”
“年底太晚了。”李继业摇头,“让赵大河加快进度。北境很快就要打大仗,石叔那边需要这些铳。”
厉天行点头应下,然后话锋一转:“殿下,费奥多尔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他一直被软禁在鸿胪寺,也不是长久之计。”
李继业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鸿胪寺每天做什么?”
“写东西。听监视他的兄弟们说,他每天都在写一封信,写了改,改了写,已经写了好几个月了。应该是写给罗斯大公的。他还经常和那个叫米哈伊尔的文官讨论什么‘沙皇’、‘西进派’之类的话题。负责监视的通译听不太全,但反复出现的词就是这两个。”
“沙皇。”李继业若有所思。这是罗斯大公想用的新尊号,之前费奥多尔说过。他想了想,对厉天行说,“那封信,我想看看。”
厉天行皱了皱眉:“殿下,偷看使臣的私信——”
“不是偷看。”李继业纠正道,“是让他主动给我看。你安排一下,明天我去鸿胪寺见他。”
次日,雨终于停了。李继业轻车简从来到鸿胪寺客馆。费奥多尔正在院子里散步——这是他一天中为数不多的能离开房间的时间。见到李继业走进来,他微微一愣,随即按胸口行礼:“殿下。”
“特使先生,别来无恙。”李继业笑着拱了拱手,神态自然得仿佛昨天才一起喝过酒,“今日天气不错,我来看看你。”
费奥多尔心中警觉。他被软禁之后,李继业一直没来过。今天忽然登门,一定有事。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李继业开门见山:“特使先生,大胤与罗斯的盟约谈判中止了半年,我想知道,你本人对此事怎么看?”
费奥多尔谨慎地回答:“殿下,我是罗斯的使臣,我的职责是将大胤的善意带回给大公。但目前的局面,并不是我想看到的。”
“我知道不是你想看到的。”李继业点头,“我还知道,你在罗斯国内属于西进派。你主张与波兰、瑞典争夺波罗的海出海口,而不是向东扩张。向草原人出售火器的,是西伯利亚总督——东进派的人。我说得对吗?”
费奥多尔瞳孔微缩。他没想到大胤人的情报精确到了这种程度,连罗斯内部的派系分歧都摸得一清二楚。这是谁告诉他的?米哈伊尔的手稿?还是另有眼线?
“殿下果然明察秋毫。”他勉强笑了笑。
“所以,我们之间其实没有根本的冲突。你要的是西边的海,我们要的是南边的草原。草原不是你的利益所在,也不是我的长久之患——我的真正敌人是大食和奥斯曼。我们两国的利益在方向上是一致的,只是被贵国东进派的将军们搅乱了。”李继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费奥多尔,“特使先生,有没有办法,让我们绕过东进派,直接促成大胤与罗斯的盟约?”
费奥多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想看我的那封信吗?”
这句话让李继业微微一怔。他本打算慢慢引导话题,没想到费奥多尔主动提了出来。这个罗斯人的敏锐远超他的预料。
“特使先生愿意给我看?”
“信本来就是写给大公的,但我也希望殿下能看一看。如果殿下看过之后,仍然愿意与罗斯结盟,那么——”费奥多尔从怀中掏出那封厚厚的信,放在石桌上,推到李继业面前,“这封信就请殿下代为转交。以殿下的渠道,应该比我的使团更快送到莫斯科。”
李继业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费奥多尔的眼睛,在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看到了疲惫,但也看到了一种坦然的坚定——这个人已经做好了选择。他在罗斯国内选择了西进派,在大胤与草原之间选择了大胤。现在他赌的是李继业的眼光和胸襟。
“特使先生,如果我看了这封信,仍然觉得罗斯不可信任呢?”
费奥多尔微微一笑:“那殿下就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