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3章 明月照长安(2 / 2)

归义孤狼 萧山说 2012 字 8天前

雪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殿前的石阶亮晶晶的。他靠在柱子上,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在月光的映照下像一个短暂的梦。

“你在这里做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石破军回头,是李瑶光。她裹着银白色的狐裘,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微微发红的鼻尖衬得格外生动。

“殿——公主殿下。”石破军连忙行礼,“末将只是出来透口气。里面太热了。”

“是啊,太热了。”李瑶光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柱子上,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你上次在秋猎的时候,说草原上月亮比长安的大。我今天特地出来看了看,长安的月亮也不小。”

石破军犹豫了一下,说:“草原上没有山,没有城墙,没有任何遮挡。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天都是它的。长安有宫墙、有屋檐、有高楼,月亮被切成一块一块的,就显得小了。不是月亮变小了,是人心变小了。”

李瑶光侧头看着他。这个只比她大一岁的少年将军,在马背上砍了不知道多少敌人的脑袋,说话却像是老卒一样有股说不出的沧桑。

“你变了。”她忽然说,“上次在秋猎,你还叫我‘殿下’。今天在家宴上,你偷偷看了我三次,但一次都没叫我‘殿下’。”

石破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看了她三次。第一次是她进门时脱下狐裘抖落雪花的那一刻,第二次是她举杯向李继业敬酒时脸颊微红的那一刻,第三次是她夹菜时筷子掉了、自己笑自己的那一刻。但他不能说。她是公主,他只是个边军校尉。

“末将——”他刚要开口,李瑶光忽然打断他。

“你知不知道,大哥为什么在秋猎之后拼命撮合我们?”她转过身,正对着石破军,月光在她眼中闪烁,“不是因为我是他妹妹,也不是因为你是石叔的儿子。是因为——如果将来再有人想害太子,北境军就是我大哥最厚的一面盾。而这面盾需要一个姓李的人嵌进去。我不是什么公主,我是嵌进北境军的楔子。”

石破军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李瑶光说的是真的。太子遇刺案之后,朝中的暗流虽然被暂时压下去了,但藏在深处的敌人还没有被揪干净。北境军的忠诚至关重要——而联姻,是巩固这层关系最简单也最牢固的办法。

但他也知道,李瑶光说这番话时的语气里,有一种他无法忽视的倔强。她不是那种甘心被当成楔子的人。

“公主殿下。”石破军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廊檐下的风声盖过,“你是楔子也好,不是楔子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是——”石破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在北境风雪中握了十年刀的手,指节粗大,虎口上全是茧子。他攥紧拳头又松开,重复了三次,然后鼓起勇气抬起眼睛看着李瑶光,“如果有一天我要娶你,那是因为我想娶你。不是因为我爹要我娶你,不是因为太子殿下要我娶你,也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嵌进北境军的楔子。是因为我在黑水城外的雪地里趴了三个月,每天晚上冻得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那天秋猎你在猎场上射梅花鹿的样子。”

李瑶光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有哭——她是阿娜尔的女儿,草原人的后代,从来不轻易落泪。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明天就回北境了。”石破军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塞进李瑶光手里,“这个东西,是我在狼居胥山上捡的。不知道值不值钱,但我觉得挺好看的。”

他转身大步走回偏殿,没有回头。

李瑶光站在原地,低头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通体晶莹,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这是草原上极其稀有的“狼眼石”,传说中是狼死后眼睛所化,草原人视为护身符。

一滴眼泪终于从她脸颊上滑落,落在雪地里,无声无息。远处,偏殿里传来石头粗犷的大笑声和常盛起哄劝酒的喧闹。李瑶光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喃喃道:“长安的月亮也不小。”

偏殿里,石头正举着酒碗和赵敢当拼酒。他今晚已经喝了不下三斤烈酒,但眼神依然清明。他余光瞥见石破军从廊外回来,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既像是打了胜仗后的兴奋,又像是即将上战场前的不安。石头默默放下酒碗,心里叹了口气。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李破的身子骨让他对“生死”二字有了全新的体会——打完狼居胥山那场仗,老兄弟俩在天命面前终究都是凡人。但看着儿子从廊外回来的那个表情,他忽然觉得,至少在这件事上,自己不用操心了。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的驿馆里,厉天行正在翻阅苍狼卫截获的最新情报。他面前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来自西域,说疏勒城外的不明马队已经增加到五百骑;一份来自江南,说当年通敌案中漏网的几个士绅子弟正在暗中串联;还有一份来自鸿胪寺译好的卷宗,是年前从西伯利亚商路辗转传来的罗斯文信件的残片,落款处隐约有一个“雅科夫”的名字和日期,年份却对不上——那封信至少在路上走了一年。

厉天行忽然站了起来。他把三份密报摆在桌上,并排一看,又翻出那份译好的残片对照了一下日期,心中骤然浮出一个大胆的猜测。片刻后,他便快步出门,朝东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