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三。长安城外灞桥的柳树刚吐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春风中摇曳。使团以商队的名义出行——三十名苍狼卫便衣护卫外加石破军精选的三十名北境斥候,总共六十人的精锐队伍,外加二十匹驮马,载着丝绸、瓷器、茶叶和一百支全新出厂的永昌铳。这一百支铳不是礼物,是筹码——李继业打算把大胤最新式的火铳当面展示给伊凡大公看,让他知道大胤有能力与罗斯在军事上平等对话,而不是以藩属的姿态来求盟。
临行前,李继业站在灞桥桥头,向送行的孙有余、赵大河等人拱手告别。他没有穿太子朝服,而是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商队管事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商队头领。这种伪装在进入草原之后至关重要——没有人会袭击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商队,但所有人都会盯上一个前呼后拥的太子仪仗。
“殿下,北境军那边——”
“我已经安排好了。”李继业打断他,“石叔坐镇黑水城,赵敢当守阴山防线。如果瓦西里敢在使团北行期间动手,北境军会在第一时间封锁额尔古纳河全线。到那时候,不管走私的是火铳还是别的什么,一箱也别想运进来。”
孙有余这才放下心来,后退一步,郑重地行了个大礼:“老臣在长安等候殿下凯旋。”
李继业翻身上马。队伍缓缓启程,马蹄踏碎灞桥上的薄霜,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同行的除了李瑶光,还有两个李继业从苍狼卫调来的得力手下——副统领韩林和通译冯远。韩林是厉天行的师弟,在苍狼卫待了十五年,精通跟踪、反跟踪、暗语和伪装。冯远是鸿胪寺最年轻的通译,能说大食语、突厥语和罗斯语,其中罗斯语是从费奥多尔使团滞留长安期间学来的,虽然口音有些怪,但日常沟通不成问题。
除了这两个之外,苍狼卫另外二十余人也都各有专长——有擅长野外急救的,有擅长攀岩涉水的,还有一个叫老钱的,擅长在篝火边用三根针给人缝伤口。
李瑶光骑马走在李继业身边,望着越来越远的长安城墙,忽然轻声说:“大哥,你说我们去罗斯,会不会见到那个费奥多尔?上次他在长安的时候,我还偷偷跑去看过他——长得跟头熊似的,胡子都快垂到肚脐眼了。”
李继业笑了起来:“费奥多尔在罗斯朝廷里算是矮个子。他的上司——伊凡大公——据说身高六尺半,虎背熊腰,一顿饭能吃一只羊腿。”
李瑶光睁大了眼睛:“真的假的?那他的王座得多大才坐得下?”
石破军在队伍前方领路。他没有参与兄妹二人的闲聊,而是举着千里镜,不停地扫视前方的地平线。常盛跟在他旁边,正把石破军画的那张行军图往羊皮纸上誊抄,嘴巴同时还在不停地唠叨:“队长,老杨树沟往北就出了我们北境军的地图范围了,再往北是无人区——其实也不是无人区,就是人不是正常的人,是那种大冬天光着膀子凿冰抓鱼的野人部落。他们应该不会袭击商队吧?我带了盐巴,要是遇到他们,送点盐巴应该就能交个朋友……”
“常盛。”石破军放下千里镜。
“在!”
“你真适合去鸿胪寺当个通译。”
“队长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石破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千里镜,落在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那里有他刚刚亲手烧掉的老杨树沟,有西伯利亚总督瓦西里那张还没有完全露出真面目的棋盘,还有罗斯大公伊凡那颗尚未表态的心。一场从长安灞桥开始的远行,正在将所有人引向同一片未知的北方。而他身边那个骑在枣红马上、正指着远处雪山问他名字的姑娘,正在让这场远行变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