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瓦西里不以为然。现在他明白了。大胤人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把罗斯的轮转燧发铳仿制出了自己的版本,还能在额尔古纳河上打出一场漂亮的伏击战。造火铳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费奥多尔是对的。大公也是对的。与这个东方帝国为敌,罗斯没有胜算。但他仍然不甘心。二十年经营西伯利亚,二十年与草原各部周旋,二十年将东进派从一个小小的大公侍从室经营成足以与西进派分庭抗礼的庞大势力——这一切,难道就要因为一道从莫斯科送来的诏书而灰飞烟灭?
壁炉里的白桦木终于烧塌了,火焰骤然暗了下去,然后重新燃起。
瓦西里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鹅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大公殿下,臣瓦西里·戈利岑,谨遵诏命。”然后他放下笔,将羊皮纸折好封入信封,叫来了传令兵。
“把这封信送到莫斯科。同时传令——额尔齐斯河驻军即日撤回托博尔斯克。哥萨克骑兵解散归营。”
“遵命!”传令兵接过信,转身跑了出去。
瓦西里走到窗前,望着总督府外那片广袤的西伯利亚荒原。雪正在融化,冻土在春天的阳光下冒出泥泞的水汽。远处,乌拉尔山的雪线正在一天天往山顶退缩。
他输了。但他知道自己输给的不仅仅是大公的意志,更是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东方帝国所拥有的学习速度。费奥多尔还有三天就要到了,带着大公的近卫军和诏书。他会以胜利者的姿态走进总督府,宣读大公的命令,然后“护送”瓦西里回莫斯科受审。瓦西里不会抵抗——抵抗只会让东进派彻底覆灭,让那些跟随他二十年的将领和商人们一起陪葬。
但他也不打算乖乖坐以待毙。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壁炉旁边的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口铁箱子,里面装满了与草原各部、与奥斯曼人、与大食商人的往来信件。他从中挑出几封——这几封信如果落入费奥多尔手中,足以牵连莫斯科好几个支持东进派的贵族。他把这几封信塞进怀中,其余的全部扔进了壁炉。火焰吞噬了羊皮纸,火光照亮了他脸上深深的法令纹。
三天后,费奥多尔抵达托博尔斯克。他带着大公的近卫军走进总督府时,瓦西里已经穿着整齐的军礼服站在正厅里等候。两人对视了一瞬——费奥多尔的目光中是谨慎和警惕,瓦西里的目光中是平静和冷淡。
“总督大人,大公诏书。”费奥多尔展开羊皮卷轴,朗声宣读。瓦西里单膝跪地听完,然后站起身,将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放在桌上。
“费奥多尔大人,西伯利亚总督府即日起归你接管。我会随近卫军返回莫斯科,向大公殿下当面述职。”瓦西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交接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公文。
费奥多尔看着他,忽然问:“奥列格的事,是你下的令?”
瓦西里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熊皮帽,戴在头上,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费奥多尔说了一句:“费奥多尔,你赢了。但你要记住——大胤人不是朋友。他们只是比我们更善于等待。”
说完,他推门而出,走进了西伯利亚的风雪里。
费奥多尔站在原地,望着洞开的橡木门和门外飞扬的雪花,沉默了很长时间。瓦西里输了,但瓦西里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