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四月初,李继业率主力抵达哈密。
从长安到哈密,六万大军走了整整两个月。沿途经过平凉、兰州、凉州、嘉峪关,每到一处,当地百姓自发带着干粮和水在路边等候。他们没有见过新皇,但他们知道新皇为了西域的安危亲自出征。在凉州,一个七十岁的老兵拄着拐杖站在路旁,手里捧着一碗水。李继业下马接过水碗一饮而尽,老兵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拱手。后来随行的书记官把这件事记在了行军日志里:“过凉州,有老卒献水,上饮之。老卒泣下,上亦泫然。左右皆感泣。”泫然是史官笔法,实际上李继业只是眼眶微红,喝完水便转身上马,继续赶路。
哈密城外,刘英率西域驻军列队迎接。当李继业的赤色大纛出现在戈壁尽头时,刘英拄着拐杖单膝跪地,身后的将士齐刷刷跪倒一片。
“西域都护刘英,率哈密守军,恭迎陛下!”
李继业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刘英。他看着老将军那只再也抬不起来的左臂,看着他脸上被风沙刻出的沟壑,看着他跪地时拐杖在沙地上戳出的深坑。这只手是在哈密城墙上废掉的,这张脸是在西域的风沙里老去的,这条腿是拄着拐杖在城楼上守了三年守瘸的。
“刘叔,您辛苦了。朕来了,您可以歇一歇了。先把腿上的旧伤养好,哈密的城墙朕替您站。”
刘英的眼眶红了。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扶桑到西域,从黑水到哈密,挨过刀,中过箭,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从来不掉眼泪。但听到“您辛苦了”四个字时,他忽然觉得这三年值了。不是为了一句辛苦,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先帝的儿子。先帝的儿子没有忘记他,没有忘记他在哈密城墙上守了三个冬天。
“陛下,”刘英站起身,用还能动的右手指着城墙上新加固的炮位,“哈密城防已经按陛下的旨意重新布置完毕。原有奥斯曼旧式重炮三十门全部改装了偏心轮炮架,射程比之前提高了三成。永昌铳配发到每个哨位,弹药储备足够三个月。另外,石敢在葱岭隘口上还钉着奥斯曼人的先锋残部,昨天送来最新情报——伊卜拉欣的主力已经翻越葱岭,距哈密不足五百里。”
“五百里。”李继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转身望向西方。戈壁尽头,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了一片血红色。在那片血红色的天际线下,奥斯曼人的大军正在推进。
“进城,升帐议事。”
哈密的将军府不大,正堂里摆着一张从长安军器局运来的西域沙盘。沙盘是赵大河让军器局的木匠用石膏和柳木做的,上面标注了从哈密到葱岭的全部地形——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山脊、每一座隘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李继业站在沙盘前,石破军站在他左手边,刘英拄着拐杖站在右手边,石敢派来的传令兵也在——从葱岭隘口日夜兼程赶回来汇报军情。
“奥斯曼东征主力约十五万人,由苏丹穆拉德亲自率领,配备新型重炮约六十门。其中一部分是通过波斯湾海运抵达的,另一部分是沿途从大食各城征调的老式火炮。前锋由伊卜拉欣率领,约三万人,已在葱岭隘口被石敢重创,损失火炮六门,兵力折损近半。但主力仍然完整。此外,大食哈里发虽然尚未公开宣战,但已默许奥斯曼军借道大食边境,并向奥斯曼提供了大量粮草和驮马。大食的边军也正在向葱岭方向集结,兵力约五万。两者合计约二十余万,是我们的三倍。”
石破军站在沙盘前,看着标注敌军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插满了葱岭以西的区域,一言不发。三倍兵力,火器优势,还有随时可能南下的大食援军。当年他父亲在狼居胥山面对阿史那骨力的十万大军时也是这个局面。石头用步军方阵消耗、铁骑侧击、斥候断后的组合拳打赢了。但奥斯曼人不是草原骑兵,他们有重炮,有火铳,有工事,有训练有素的步兵方阵。这是一支与大胤同样精于火器和阵型的军队。
“陛下,”刘英指着沙盘上一处标注为“红柳沟”的位置,“若老臣没有料错,苏丹穆拉德不会直接进攻哈密。他会绕开葱岭隘口,从北面的草原地带迂回,绕过哈密,直插河西走廊,切断援军的补给线。红柳沟是他绕行的必经之路。”
李继业盯着那条细细的沟谷看了很久。沙盘上的红柳沟,形如漏斗,入口宽而出口窄,两侧是陡峭的土崖。这种地形是所有骑兵将领最怕的——一旦进去,如果出口被堵,全军将沦为两侧火力的活靶子。
“石破军。”李继业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