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九月,扶桑京都。
距离扶桑平定已经过去了五年。五年前,方海的舰队在大阪湾击溃了楠木正成最后的舰队,厉天行在北海道的荒凉岛屿上“斩杀”了扶桑剑术第一高手。从那以后,扶桑的军政权就牢牢掌握在东海都护府手中。方海卸任后,继任都护的是他的族侄方云。方云没有辜负方海的培养——在任三年,减免农税、兴办学宫、扩建港口,扶桑六十六国的反抗情绪被一点一点消磨在田垄和书案之间。
重阳节,忠义祠前的银杏树叶子黄了。每年的这一天,京都的百姓都会自发到忠义祠献花。五年前,大胤在这里祭奠山崎之战中战死的三千扶桑武士,扶桑人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的接受、到如今的习惯——忠义祠已经成了京都的一处圣地,不仅是祭祀亡灵的地方,也是年轻武士举行成年礼的场所。
几个年轻武士从忠义祠出来,腰间挂着竹刀,步履生风。他们是在扶桑平定后长大的第一代——父辈中有人在山崎战死,有人在长崎被俘,有人在北海道的小船上驶向更北的未知之地。但大胤的减税让他们全家吃上了饱饭,学宫的设立让他们拿起了书本,永昌铳的工艺课甚至成了京都学宫最受欢迎的科目。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是扶桑人,还是大胤人?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都不完全是。
京都郊外的街道上,一个老妇正在卖烤红薯。她的儿子当年是楠木正成手下的武士,在山崎战死。她靠着东海都护府发放的抚恤金和卖红薯的收入,养活了一家人。有路过的年轻武士买了两个红薯,老妇用粗糙的手掌接过铜钱,笑着说了句“多谢小将军”。年轻武士笑了笑,纠正道:“不是将军,是学宫的学生。”
与此同时,厉天行正站在奥尻岛的海边。海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鄂霍次克海的寒气。他奉命巡视北海道,顺便故地重游——那座荒凉小岛是他七年前“斩杀”楠木正成的地方,也是楠木正成唱着辞世歌走向小船的地方。
“统领,还在想那个人?”身后的副手低声问。副手还是当年在奥尻岛上看着他放走楠木正成的那个,这些年跟着他从江南追到大食,从大食追到北境,从北境回到扶桑,一直没有调离。
厉天行没有回答。海面上的浮冰正在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远方有一只小船正在收网——那是虾夷人的渔船,船头挂着一串干鱼,船尾蹲着一条黄狗。那个在风雪中唱着辞世歌的扶桑武士,此刻应该正在某片冰原上捕鱼,或者已经埋在了更北方的冻土里。他的伙伴们——北条泰家、岛津忠恒的旧部、那些被厉天行在密林中围堵了整整两年的最后武士——也许还在某条不知名的河边用破旧的账本教孩子们认字。他不知道那十六个人的名字现在是刻在墓碑上,还是烙在某个无名村落的门牌上。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楠木正成信守了承诺。七年了,扶桑的土地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刀锋。那些唱过辞世歌的武士,用另一种方式守住了武士道的最后一句话——成全心中所信的道。
“走吧。”厉天行转身走下海岸。他的背影在北风中显得有些孤单,但脚步很稳。
在更北方的冰原上,一个穿着旧皮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坐在篝火边削一支船桨。他的身旁坐着一个同样苍老的同伴,正在用炭笔往一张鹿皮上抄什么东西——那是一本破旧的账本,封面上写着罗斯文,内页却已经记满了和当地虾夷人的交易记录。
老人削完最后一刀,举起船桨对着火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放下刀,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那酒是虾夷人用野莓酿的,酸涩难喝,但在这片冰原上,有酒喝就是最好的日子。
“楠木君,你说明年开春,我们要不要再往北走?”同伴问。
老人望着北方的海天,笑了一下。那张曾经被大胤人称为“扶桑剑术第一高手”的脸上,如今满是冻疮留下的疤痕,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他把酒壶扔给同伴,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站起身走到帐篷外。北方的夜空中,一道淡绿色的极光正在缓缓流动。
“天下之大,总有我们扶桑人的容身之地。”
极光在冰原上空无声地流淌,照亮了他脸上那些冻疮的疤痕,也照亮了他身后那顶缝了又补、补了又缝的旧帐篷。远处,一群驯鹿正缓缓穿过冰原,蹄子踩在雪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个世界比他当年在京都二条城外挥刀时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而他,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