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3章 松江之议(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088 字 5天前

承平元年十一月,江南,松江府。

赵大河已经有两年没回过江南了。上一次来还是在永昌十六年,他奉先帝之命南下查税,在扬州把通敌的致仕阁老周鹤年送上刑场,江南士绅人人自危。那一年他带着尚方宝剑,砍了十六家通敌商号的脑袋,把江南的隐田清丈出了三百万亩。从那以后,江南的税赋翻了三倍,国库充盈,新政推行得雷厉风行。

如今他再次南下,身份已经不同了——工部尚书衔兼军器局总办,是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臣。他此行的目的也不是查税,而是选址。李继业在远洋计划书的批文里加了一句话:“远洋大船需精铁、精木、精匠,泉州一港不足以支撑五艘大船的工期。着工部在江南选址,另建远洋船厂一处,与泉州同时开工。”赵大河是来接旨办事的。

松江府位于长江入海口,水网密布,交通便利,周边盛产造船用的樟木和桐油。更重要的是,这里离苏州和杭州近,苏州的丝绸和杭州的茶叶可以直接从松江装船出海,不需要再绕道泉州。赵大河在松江府衙里住了三天,带着一群工匠和户部的书吏,把松江沿岸的河汊、码头、木材场全部勘察了一遍,最后选定了黄浦江畔一片开阔地作为新船厂的厂址。

“赵大人,这片地是潮间带,涨潮时会被淹掉一半。要在这里建船坞,先得垒一道石堤把潮水挡在外面。”随行的工匠头目姓沈,是苏州造船厂的老人,在太湖里造了一辈子漕船,对水文和地基很有经验。

“石堤要垒多高?”

“至少一丈二。黄浦江的潮差比泉州港大,八月大潮时能涨到一丈开外。石堤如果不够高,船坞里的龙骨还没铺好就会被泡烂。”

赵大河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石堤、船坞、厂房、仓库、工匠宿舍,加上从泉州调运铁力木和从西域调运精铁的运费,松江船厂的初期投入至少要八万两银子。皇帝总共拨了二十万两,泉州船厂占了十二万两,剩下八万两刚好够松江船厂启动。但后续的运营费用——工匠的工钱、木料的采购、设备的维护——还需要另找来源。

“沈师傅,石堤的料钱我来想办法。我在军器局攒了一笔技改余款,本来是留着给永昌铳换新模具的,田师傅说偏心轮炮架的试射已经完成了,那笔钱可以先挪过来用。但厂房和仓库的料,需要从本地采购。你看看松江附近哪个县的樟木最好?”赵大河一边说一边已经在心里重新排列军器局的预算科目。

“嘉兴。嘉兴的樟木比泉州樟木轻一些,但韧性好,做船板更合适。而且嘉兴离松江只有两天的水路,运费比从泉州运铁力木便宜得多。”

“那就从嘉兴采购。另外,你派人去苏州招募工匠。苏州的造船工匠在太湖里造了一辈子漕船,手艺不比泉州的差。告诉他们,来松江船厂做工,工钱比苏州高一成,年底有分红。”

沈师傅连连点头,拿出炭笔在手板上的单子上加了一行字。赵大河雷厉风行的作风,他在军器局早有耳闻——这位赵大人能在三天之内把一个齿轮从图纸变成实物,也能在半年之内把松江船厂从一片潮间带变成大胤第二个远洋船厂。

半个月后,松江船厂正式奠基。赵大河亲自挥锹填了第一铲土,然后对着在场的工匠和官员说了一番话:“诸位,泉州船厂已经在铺龙骨了,松江船厂今天才刚刚填第一铲土。但本官相信,两年之后,松江造出的远洋大船,不会比泉州的差。为什么?因为泉州用的是崖州铁力木,松江用的是嘉兴樟木——樟木比铁力木轻,但韧性和耐腐蚀性不输铁力木。泉州在南方,松江在东方——等大船造好之后,松江的船可以更快地驶入东海。这是地利。”

他顿了顿,看着在场的工匠们:“更重要的是——泉州有郑师傅,松江有你们。郑师傅在泉州待了四十年,你们在苏州、在松江、在太湖上也待了几十年。大胤最好的造船工匠,一半在泉州,一半在江南。本官相信你们不会输给任何人。”

工匠们轰然应诺。他们都是世代造船的老手艺,祖上造过漕船、战船、商船,但远洋大船——能驶入东海以东那片未知海域的大船——是他们从未造过的。赵大河的话让他们热血沸腾,也让他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皇帝在长安等着看大胤的旗帜在东海以东升起,方海在泉州等着看松江的船坞能造出什么水平的船,而他们手里的锤子和凿子,就是大胤驶向远洋的第一桨。

奠基仪式结束后,赵大河回到松江府衙,开始起草一份给李继业的奏折。奏折里汇报了松江船厂的选址和奠基情况,也提了一个建议——在松江设立市舶司,专门管理海上贸易的税收和监管。

“陛下,远洋船队出海之后,必然会带回海外的货物和商机。泉州已有市舶司,但松江是长江门户,连接江南最富庶的苏州、杭州、嘉兴三府。若能在松江设立市舶司,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可以直接从松江出海,不需要绕道泉州,成本降低一半,海贸税收至少能增加三成。臣斗胆建议,将松江市舶司的筹建与远洋船厂同步进行。”

他把奏折封好,交给随行的驿卒,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端起一碗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窗外,黄浦江的潮水正在上涨,拍打着刚垒了一半的石堤。远处,几艘渔船正在收网,船头的渔火在暮色中一闪一闪。赵大河望着那片水面,忽然想起两年前他在江南查税时的情景——那时候他站在扬州刑场上,面前是十六颗通敌商号的人头,身后是江南士绅们敢怒不敢言的目光。如今这片土地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新政推行了三年,隐田被清丈出来,商税有了明确的章程,江南的财力正在被有序地导入帝国的血管。而松江船厂的奠基,标志着江南的财力将不再只用于内政,也开始支撑帝国走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