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2章 泉州的锤声(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425 字 5天前

承平元年十月,泉州港。

海风从东海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远方的水汽。泉州港是大胤最大的海港,也是东海舰队的母港。自从方海平定了扶桑之后,泉州港的规模扩大了三倍,船坞里日夜不停地建造新式战船。但今天,船坞里的锤声比往常更加密集——皇帝的朱批下来了,拨银二十万两,造远洋大船五艘,三年之内要看到大胤的旗帜在东海以东升起。

方海站在船坞边,手里拿着李继业亲笔批示的计划书,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凝重。兴奋的是,他筹划了三年的远洋计划终于得到了皇帝的首肯。凝重的是,三年造五艘远洋大船,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远洋船不是近海战船,船身更长,吃水更深,需要更大的龙骨、更厚的船板、更坚固的桅杆,以及能承受远洋风浪的船体结构。泉州船厂虽然是大胤最好的船厂,但之前造的最大战船也只是在东海和扶桑海域活动,从未真正驶入过远洋深处。

“方将军,图纸已经画好了。”一个老船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半人高的图纸。他姓郑,是泉州船厂资历最老的船匠,祖上三代都在海上讨生活。他在船坞里待了四十年,从扶桑战船到东海舰队的新式快船,经手的船不下百艘。但远洋大船,他也是头一回造。

方海展开图纸。远洋大船的设计综合了扶桑船的灵活、大胤船的坚固和西洋船的炮门布局——船舷两侧各开十六个炮门,比东海舰队现有的最大战船多出四个。船尾加高了艉楼以抵御远洋巨浪,船首加了破浪锥以减少远洋航行中的阻力。三根主桅呈阶梯式分布,能根据不同风向调节帆面角度。最关键的创新在船底——郑师傅设计了一种双层底板,外层用硬木抗冲击,内层留空填入桐油浸泡过的麻絮,一旦外层被礁石撞裂,内层还能维持水密。

“郑师傅,这双层底板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方海指着图纸上的船底结构问。

老船匠用粗糙的手指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回将军,这法子不是臣自己想出来的。臣年轻时跟过一条阿拉伯商船,从波斯湾到大食海,他们的船底就是这么做的——用两层板,中间填麻絮。洋面上的风浪比近海大得多,船底的强度要是撑不住,桅杆再高、炮再多,也是一拍就散。”

方海点了点头,又指向船尾加高的艉楼:“这个呢?”

“这个是从罗斯人那里学来的。臣在泉州见过罗斯商船,他们的船尾跟城墙似的,浪打上去纹丝不动。臣琢磨了好几年,终于在去年冬天想通了——罗斯人不是把船尾加高,而是把整条船的龙骨往后延伸了两尺,艉楼的重量直接落在龙骨上,不是架在甲板上。臣试了十几根木料,最后用的是崖州铁力木,比咱们闽南的樟木重一倍,但放在龙骨尾端,正好能把船头压住,远洋大浪里船头不会扎进水里。”他说完又补充道,“不过臣也只是照猫画虎,远洋到底是什么样子,臣没亲眼见过。”

方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但我们可以做第一个见到的人。”

船坞里,工匠们正在铺设第一艘远洋大船的龙骨。龙骨用的是崖州铁力木,这种木材坚硬如铁,能在海水中浸泡几十年而不腐。木料是从海南岛用海船运来的,光是运费就花了三千两银子。铁力木的纹理紧密得像铁皮,斧子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需要用专门的钢锯才能截断。铁锤敲在龙骨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心脏在跳动。

费奥多尔站在船坞旁边,看着龙骨一节一节地拼接起来。这位罗斯驻大胤使节已经在泉州待了半个月——他原计划重阳节后就回长安,但方海的一封信把他留了下来。信里只有一句话:“费奥多尔大人,你有没有兴趣亲眼看看大胤的远洋大船是如何造出来的?”费奥多尔收到信后,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收拾好了行装。

“方将军,”费奥多尔指着船首的破浪锥,“这个设计,我在罗斯的船厂里也见过类似的。但我们的破浪锥是木制的,你们的好像是铁铸的?”

“铸铁包木芯。锥头是铁铸的,用西域精钢——我们军器局的赵大人听说我要造船,专门拨了三千斤精铁,说这精铁本来是给永昌铳造齿轮的,匀一部分给我造船用。锥身是崖州铁力木,外面包了一层铁皮,用铜钉固定。罗斯的海域有冰凌,我们的东海没有,但远洋说不定也有冰。铁铸锥头撞上冰层不会裂,木锥撞几次就碎了。”方海解释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都是纸上谈兵——远洋到底有没有冰,我也不知道。郑师傅说阿拉伯商人的航海日志里提到过‘北方海面有浮冰’,但没有图,没有实测数据,我们只能先备着。”

费奥多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在克里姆林宫的文书房里见过一份西伯利亚总督府送来的报告,说最北方的海域确实有大片浮冰,但那是极北之地,距离东海恐怕有数万里之遥。大胤人连那片海域都没见过,却已经在船首装上了破冰的锥头。大胤人造船,不是只为了当前的需要,而是把未来可能遇到的所有情况都考虑进去了。这种思维方式,与他在长安见到赵大河仿制罗斯铳时一模一样——先拿到样本,拆解,改良,然后做出比原版更好的东西。

“方将军,这五艘船造好之后,你打算派谁去远洋?”费奥多尔忽然问了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

方海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船坞里那根正在铺设的龙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本将想亲自去。但都护府的事务脱不开身,东海防务也离不开我。所以——我打算让我侄子方云去。他在扶桑做了三年都护,减税、兴学、修港,把扶桑六十六国理得服服帖帖。但他是跟着我的舰队在扶桑登陆的,他没去过更远的地方。他自己也不甘心一辈子待在扶桑。上个月他给我写信,说想去远洋看看——看看我们当年在扶桑收缴的那些海图上画着的虚线尽头是什么。”

费奥多尔点头。他见过方云——那个在方海身边当了三年副将的年轻人,在扶桑任上做出了不少实绩。方海想让他去远洋,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磨砺。这种传承的方式,与大胤的军器局里赵大河带田师傅、北境军里石头带石破军,如出一辙。大胤的每一代人都在把自己最好的东西传给下一代——不是留钱财,是留本事。

“那我也想向方将军讨一个名额。”费奥多尔认真地说,“我不是去打仗的——我这把老骨头打仗也没什么用。但我是罗斯驻大胤的使节,远洋船队如果到了海的另一边,遇到了我们不认识的国家,总要有一个会说话的人。我在长安被软禁的那半年里学会了一个道理——谈判桌上能拿到的,战场上未必拿得到。大胤的舰队和大胤的通译都足够强,但罗斯人的口音和思维方式,也许在某些地方比大胤人更好用。”

方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船坞里回荡,盖过了铁锤敲击龙骨的声音。

“费奥多尔大人,你这张嘴,比轮转火铳还能打。好,名额我给你留着。三年后船队出发,你站在第一艘船的船首。如果到了海的另一边真的遇到了新国家,你负责说话,方云负责保护你。”

费奥多尔微微一笑,右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船坞里的锤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敲在铁力木的龙骨上,也敲在费奥多尔的心里。他从莫斯科走到长安,从长安走到泉州,从外交官走到造船厂的旁观者,从旁观者走到未来远洋船队的成员。他不知道海的另一边有什么,但正如他给伊凡大公的信里写的那样——这个世界很大,大胤只是其中的一块拼图。而他想要亲眼看看,拼图的其他部分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