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年,正月初五。
长安城还沉浸在新年的气氛中。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被扫成了两排雪堆,孩子们在雪堆之间追逐打闹,爆竹的碎屑散了一地。费奥多尔在鸿胪寺客馆里用完了新年第七天的饺子——他已经完全接受了大胤人的习俗,包括在饺子里包铜钱的习惯。去年正月初一他在饺子里吃出了一枚铜钱,兴高采烈地找厉天行兑换“好运气”,厉天行告诉他按大胤规矩这枚铜钱要压在枕头底下,他便郑重其事地照做了,至今那枚铜钱还压在他的枕头
但今天,费奥多尔的心思不在饺子上。他面前摆着一封刚从莫斯科送来的密信,信上的火漆是双头鹰,但信封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那是被拆开过的痕迹。不是大胤人拆的,大胤的苍狼卫拆信不会留下痕迹。这道划痕很粗糙,像是在驿站里被人用粗针挑开的。
费奥多尔展开信,伊凡大公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粗犷有力,但信的内容让他皱了眉头。信的前半部分是新年问候和对大胤远洋计划的赞赏——伊凡大公听说李继业批准了远洋船队的计划,特意让费奥多尔转达他的祝贺和好奇:若大胤的船队到了罗斯西部海域,可以顺道访问罗斯在黑海的港口。但信的后半部分,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费奥多尔,朕接到波兰国王的密信。波兰与瑞典正在边境集结兵力,意图不明。朕怀疑有人在暗中推动此事——波兰与瑞典虽然与我罗斯有旧怨,但从未同时向我施压。此次同时发难,背后必有推手。朕怀疑推手是奥斯曼人——苏丹穆拉德虽然被俘,奥斯曼帝国并未灭亡。穆拉德的弟弟巴耶济德已在君士坦丁堡自立为苏丹,他需要一场外交胜利来巩固内部。挑动波兰和瑞典从西面牵制罗斯,是最廉价的选择。若果真如此,朕不得不在西线增兵。黑海北岸的三万驻军,朕暂时不能动。与大胤的盟约朕依然遵守,但出兵的时间可能需要延后。请向大胤皇帝陛下代为解释。”
费奥多尔放下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波兰和瑞典同时向罗斯施压——这确实不像是巧合。奥斯曼人的手伸得很长。苏丹穆拉德被俘后,他的弟弟巴耶济德急于巩固自己的地位,挑动罗斯的西方邻居是最划算的买卖:不需要出动一兵一卒,只需要几封密信和几箱金币,就能让罗斯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而一旦罗斯把黑海北岸的兵力调往西线,巴耶济德就能放心地重整东线的残局——伊卜拉欣虽然投降了,但奥斯曼在东方的驻军并没有被完全消灭,他们在黑海以南还有数个军团可以调动。
他拿起羽毛笔,在一张新的羊皮纸上写下了给伊凡大公的回信。信中只有一句话:“臣已知悉。大胤皇帝陛下雄才大略,必能理解罗斯的困境。盟约非为一时之用,乃为长远之利。请大公殿下放心处理西线,东线之事,臣在长安自有办法。”
他把信封好,交给随行的信使,然后披上外衣,走出了鸿胪寺客馆。长安城的夜色已经降临,他要去东宫——不,现在应该叫御书房——见李继业。
御书房里,李继业正在看泉州和松江两处船厂的进度报告。泉州的第一艘远洋大船已经铺完了龙骨,松江的石堤也垒到了预定高度。赵大河在松江的奏折里附了一份市舶司的筹建方案,详细到每个岗位的编制和俸禄。李继业正用朱笔逐条批阅,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陛下,费奥多尔大人求见。”厉天行进来禀报。
费奥多尔走进御书房时,手里拿着那封伊凡大公的密信。他的神色不像平时那样从容,眉心微蹙,步速也比平时快了一拍。李继业放下朱笔,看到他手里的信和信封上那道划痕,便知道事情不简单。
“陛下,”费奥多尔开门见山,“大公殿下来信。波兰和瑞典同时在边境集结兵力,罗斯不得不暂缓黑海北岸的出兵计划。大公殿下向陛下致歉,并保证盟约依然有效——只是出兵时间需要延后。”
李继业接过信,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后放下信,沉默了很长时间。御书房里只听得见炭火在炉中轻微的爆裂声。良久,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费奥多尔熟悉的神色——那是当年他作为雍王在鸿胪寺客馆里第一次看到费奥多尔的信时的表情,冷静、锐利,在盘算着什么。
“费奥多尔,大公在信里提到,波兰和瑞典的动向背后可能是奥斯曼人在推动。巴耶济德新立,需要一场外交胜利来巩固内部。如果朕没有料错,巴耶济德的使臣不只去了波兰和瑞典,还可能去了大食。”李继业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黑海与西域之间的广袤区域,“大食哈里发去年收到苏丹密信的抄本后虽然遣使修好,但至今没有正式向大胤道歉或赔偿。这说明他还在观望——观望奥斯曼是否会卷土重来,观望罗斯是否能履行盟约。如果罗斯的西线被牵制,黑海北岸的兵力不能动,大食很可能会重新考虑与奥斯曼的联盟。”
费奥多尔心中一凛。他原以为波兰和瑞典的压力只是局部问题,但李继业已经把这条线索从北欧拉到了西域,从罗斯的西境拉到了大食的边境。这个年轻皇帝的大局观,比他想象的还要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