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李继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御案前,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苍狼卫五天前从西域发来的密报,密报中提到巴格达的街市上出现了奥斯曼新苏丹的使团,正在与哈里发的宫廷官员频繁接触。他把这两份情报在脑中拼合起来,最后拼出了一个清晰的全貌:巴耶济德同时在三个方向发力——西面挑动波兰和瑞典牵制罗斯,东面拉拢大食牵制大胤,南面巩固他在奥斯曼内部的统治。三管齐下,目的只有一个——为奥斯曼争取喘息的时间,等他的内部稳定了,等罗斯被西线拖疲了,等大食重新站到了他这边,再卷土重来。
“费奥多尔,朕今日批阅船厂报告时注意到一个细节——泉州和松江两处船厂都在为远洋船队备料,工期排得极满。朕本打算派这支船队去探索东海以东的未知海域。但现在看来,这支船队可能还有一个更紧迫的任务。”李继业的手指在舆图上从黑海划过,移到东海,移到南洋,最后停在了一个费奥多尔没料到的位置,“巴耶济德以为大胤的海军只能守住近海。他错了。朕的远洋船队可以从海路绕到大食的南侧——绕过整个西域的陆地,从海上逼近大食的腹地。这条航路,阿拉伯商人走了几百年,我们没走过。但郑师傅手下的老船匠当年跟过阿拉伯商船,他知道波斯湾的暗礁和水文。他的徒弟已经把这条航路画成了草图。”
费奥多尔倒吸一口凉气。海上进攻大食——这个思路他从未想过。大胤与大食的战争一直在葱岭以西的陆地上进行,从未有人考虑过从海上绕到敌人背后。但如果大胤的远洋船队真的能穿过南洋到达波斯湾,大食的腹地——那些靠海而建的商港——将面临从未有过的威胁。大食人可以在葱岭以西设置重重关隘挡住大胤的陆上进攻,但他们从未设想过敌人会从海上来。
“陛下,远洋船队的工期是三年——”
“三年是造完五艘船。”李继业打断他,“但朕可以先用东海舰队的现有战船,派出一支分队,从泉州出发,沿途试探航线。不需要打到波斯湾,只需要把航线探清楚——沿途的水文、补给点、可能遇到的敌对势力。等三年后五艘远洋大船造好,航线已经探明,船队可以直接出发,不再需要摸索。”
费奥多尔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泉州船坞里郑师傅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松江潮间带上赵大河挥锹填下的第一铲土,想起自己对方海说的那句“谈判桌上能拿到的,战场上未必拿得到”。现在李继业说的不是谈判桌,是战场——一个从未有人打过的战场。
“陛下,若真有那一天——臣愿意随船队同行。臣在克里姆林宫的文书房里读过阿拉伯航海家的游记,对波斯湾的水文有一些了解。也许能在航路上帮上忙。”
李继业看着他,微微一笑:“费奥多尔,你这把老骨头,经得起远洋的风浪吗?”
“陛下,”费奥多尔挺直了腰杆,右手按在胸口,“臣的骨头虽然老,但还没有老到连饺子都吃不动的地步。在长安吃了两年饺子,臣觉得自己的牙口比在莫斯科时还好。”
李继业哈哈大笑。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拿起朱笔在南洋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南端指向一片空白区域——那是郑师傅说的阿拉伯航线起点,也是东海舰队从未涉足过的海域。
“准。费奥多尔,你与方云同船。你是罗斯驻大胤的使节,也是远洋船队的顾问。大胤与罗斯的盟约不会因为波兰人的几封密信就动摇。告诉大公——西线的事他放心处理,东线的事朕替他看着。”
费奥多尔深深鞠了一躬。他走出御书房时,长安城的夜空中飘起了细雪。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花白的胡须上,他没有拂去,只是仰起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层。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在那片云层之上,有一颗他永远也到不了但可以帮别人到达的星辰。
御书房里,李继业重新拿起朱笔,在远洋计划的批文上加了一行字:“加拨银五万两,命方海即日筹备远洋侦察船队,先行出海探路。最迟承平三年春启航,不得延误。”
笔锋收起,朱红色的墨迹在烛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西域的风雪还在吹,罗斯的西境正在集结兵力,大食的王庭里奥斯曼使臣正在游说,君士坦丁堡的巴耶济德正在等待来自三个方向的好消息。而在长安的御书房里,一支朱笔刚刚画下了一个从海上绕到敌人背后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