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6章 扶桑新苗(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954 字 5天前

承平二年二月,扶桑京都。

雪正在融化。京都城外的山峦上,积雪从山顶往下退去,露出灰黑色的岩石和枯黄的草皮。鸭川的水涨了,浑浊的雪水裹挟着泥沙往下游冲去,河边的柳树刚开始抽芽,嫩绿的芽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方云在京都都护府的书房里批阅了一整天的公文。他今年二十六岁,比石破军大两岁,长相更像他的母亲——清秀斯文,不像他叔父方海那样粗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在战场上从不含糊。三年前在扶桑平叛时,他率一千步军守住了京都北面的山口,打退了岛津残部的三次冲锋,战后清点伤亡,他手下的兵死伤不到百人,敌人在山口前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方海当时在大阪收到战报,看完之后只说了四个字:“比我当年强。”

方云放下最后一份公文——那是奈良学宫的年度报告,上面列出了去年入学的学生人数、各科成绩和毕业去向。奈良学宫是扶桑六十六国中最大的学宫,也是方云在任期间最用心经营的项目。他在报告中注意到一行数字:去年奈良学宫毕业的学生中,有三人考上了大胤的国子监,将在今年春天前往长安就读。

“三人。”方云自言自语,“比去年多了两个,比前年多了三个。”他在报告的末尾批了一行小字:“已阅。学宫教习各赏银五两。另,着都护府拨银一千两为贫困学生购笔墨纸砚。明年目标——五人。”

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方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边望着京都的街市。都护府位于京都城中心,地势较高,从二楼的窗户能俯瞰半座城市。街市上人来人往,卖烤鱼的小贩在路边支起了炭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踢藤球,一个老妇坐在门口缝补渔网,嘴里哼着扶桑民谣。如果不是远处山腰上那座忠义祠的金色屋顶,很难想象这座城市在六年前刚刚经历了一场灭国之战。

“都护大人,”副将敲门进来,“京都学宫的教习求见。说是有一个新提议想请大人过目。”

方云点了点头:“请进来。”

来人是京都学宫的汉学教习,姓林名安,是方海当年从江南礼聘来扶桑的儒生。林安今年四十出头,在京都学宫教了五年书,教出来的学生遍布扶桑六十六国。他对扶桑学生有一种特别的耐心——他知道这些孩子的父辈中有人曾经拿起刀抵抗大胤,但他从不因此对学生有丝毫偏见。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们的父亲用刀没有打赢我们,但他们的孩子用笔可以跟我们平起平坐。这才是真正的征服。”

“林先生,请坐。”方云亲自给林安倒了茶。

“都护大人,”林安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下官编的一本汉和双语字书。选取大胤和扶桑通用的常用字各五百个,用汉字和假名对照,附简单释义。下官想请都护府拨款印行,发放给扶桑各地学宫作为启蒙教材。”

方云接过字书翻了几页,便明白了林安的用心。字书不是简单的字典——每对汉字和假名的旁边都附了一幅小图,画的是这个字代表的事物。第一页是一对“日”字,汉字“日”旁边画了一轮红日,假名旁边画的是同一轮红日。一个扶桑孩子翻开这本书,他看到汉字和假名指的是同一个太阳。六年前,汉字和假名的对立曾经让无数人拿起刀;六年后,它们在启蒙读本里被画成了同一轮太阳。

“林先生,这本书的刻版印刷费用我来想办法。你先拿这本去京都的印坊刻一副样版出来,如果效果可以,我让都护府拨银印刷两千册。”方云合上字书,“不过两千册够不够发到所有学宫?”

“大人,两千册只是个开始。下官打算每年增印,逐步替换各地学宫的旧版启蒙读物。扶桑现在有三百多所学宫,每所学宫至少需要十本打底。如果再加上私塾,光是扶桑本岛就需要一万册以上。”林安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盯着方云的眼睛,“大人,下官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下官在京都教了五年书,最大的体会就是——六十六国的孩子,现在用的启蒙读物版本各不相同,有的用大胤原版,有的用扶桑旧版抄本,同一个汉字在不同版本里的解释甚至不一样。如果都护府能借着这本字书统一启蒙教材,五年之后,扶桑所有的孩子在识字之前,先读到的是同一本书、同一种解释、同一个太阳。”

方云沉默了片刻。林安说得对。统一启蒙教材听起来只是件小事,但它意味着一代人的认知框架将在同一套符号体系中建立起来。他拿起朱笔,在林安的呈文上批了一行字:“准。拨银三千两印行汉和字书五千册。着各地学宫自明年起统一使用此教材启蒙。”朱笔落定,他抬头看向林安,忽然想起叔父在泉州船坞里说的那句话——“大胤的船到了海的另一边,靠的不是炮,是带去的人。”

“林先生,这本字书如果印好了,给我留十本。我要送几本到泉州去——叔父在那边造远洋大船,将来船队出海,船上说不定会有扶桑子弟。他们应该带一本自己的字书。”

林安起身长揖:“下官代京都学宫全体教习谢过都护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