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年三月,泉州港。
方海站在船坞边,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急报。急报是厉天行发来的——苍狼卫在南洋的情报网截获了一条重要消息:一支大食船队已经抵达南洋的满剌加港,正在与当地苏丹洽谈建立贸易据点的事宜。满剌加位于南洋航路的咽喉要道,是从东海通往波斯湾的必经之路。如果大食人在满剌加建立了据点,那么大胤的远洋船队想从海路绕到大食背后,就必须先过满剌加这一关。
“满剌加。”方海重复着这个地名,转身走到舆图前。这张舆图是郑师傅凭着记忆从阿拉伯航海图里描摹出来的,上面标注了从泉州到波斯湾的全部已知港口和暗礁位置,舆图的边缘还留着郑师傅用炭笔反复修改的痕迹。满剌加就在航线的正中间——从泉州出发,经占城、暹罗,穿过马六甲海峡的咽喉,满剌加港恰好扼在进入西洋之前最窄的那段水道上。
“将军,大食人想在满剌加建据点,无非是想卡住我们的海路。”副将站在舆图旁边,用竹竿指着满剌加的位置,“如果我们坐视不管,三年后远洋船队出发时,大食人已经把满剌加经营成了他们自己的堡垒。到时候船队要通过马六甲海峡,要么硬闯,要么绕远路——绕远路至少要多走三个月的航程。”
方海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甲板上踱了几步,忽然转身问:“郑师傅,满剌加的航道最窄处有多宽?”
郑师傅正在角落里用刨子修一根桅杆的木料,听到方海问话,放下刨子走过来,用手比划了一下:“最窄处不到两里。两岸都是浅滩和礁石,大船只能走中间一条深水道。如果有人在岸上架几门炮,中间那条水道就是死亡线。”
方海又踱了两步,然后停下。两里宽的水道,岸上架炮就能封锁。现在大食人还在谈据点,说明他们还没有完成军事部署。如果等到他们把炮运上岸了,这条路就被彻底卡死了。
“我们不能等到三年后。”方海做出了决定,“东海舰队现有快船中,抽调五艘最快的,组成一支侦察船队,由我亲自率领,即刻南下。目标不是满剌加——是摸清从泉州到满剌加的全部航线、水文和沿途补给点。如果能在满剌加抢在大食人之前与当地苏丹达成协议,那就更好。”
副将吓了一跳:“将军,您亲自去?都护府的事——”
“都护府的事让方云回来署理。他在扶桑待了三年,该回泉州了。”方海拍了拍副将的肩膀,“你留在泉州继续督造远洋大船。郑师傅的进度不能耽误——我去探路期间,远洋大船的龙骨和桅杆要全部到位。等我回来,我要看到第一艘船已经能下水试航。”
郑师傅站在船坞边,手里还拿着刨子,听完方海的话后只说了一句:“将军,满剌加的水道,老朽的师傅——就是当年带我走过波斯湾航路的那位阿拉伯老船匠——画过一张草图。草图上的暗礁位置我已经描进了泉州船厂的海图里。但那是四十年前的图了,暗礁的位置可能已经变了。将军此去,最好带几个潜水摸礁的老手,实测一下水深。”
“知道了。”方海点了点头,转身朝船坞走去,“备船。十天内出发。”
五天后,方云在京都收到了叔父的调令。调令写得很简短——“即日回泉州,署理东海都护府事务。远洋大船工期紧张,泉州船厂需有人督造。你在扶桑任上三年期满,政绩卓着。回来后继续管造船,泉州船厂的进度交给你,松江船厂有新消息随时报我。扶桑学宫的事,都护府有专人接手。”
方云看完调令,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扶桑待了三年——从减税到兴学,从忠义祠的香火到京都街头的烤鱼摊,从林安的字书到今年春天那三个考上国子监的奈良学生。他还记得离开京都那天,几个学宫的学生站在路边送行,手里捧着烤红薯和竹刀——那不是刀,是学宫里练习剑道的竹刀。有个孩子在马后跑了好远,一直跑到城门口,最后被他的父亲拦住了。方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父亲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那个人穿着粗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破旧的鱼刀——不是武士,是一个渔民。他的儿子考上了国子监,今年夏天就要去长安读书。三年前,他的兄弟战死在长崎。两种命运在这个渔民的家里交织,而他对方云鞠的那一躬,说不清是感恩还是告别。
回程的海船在东海的风浪中颠簸了七天。方云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扶桑海岸线——海岸线先是缩成一条黑线,然后消失在灰蓝色的海面之下。他忽然明白叔父为什么在泉州一待就是十年——造船和守土不同。守土是守住已经有的,造船是造出还没有的。叔父从灭扶桑的统帅变成远洋船队的筹备者,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远。现在方云要从守扶桑的都护变成督造远洋大船的署理都护——这条路,他也开始走了。
十天后,方云抵达泉州。他没有先回都护府,而是直接去了船坞。郑师傅正在指挥工匠安装第一艘远洋大船的桅杆——三根主桅中最高的一根,从甲板到桅顶足有十二丈。桅杆是用整根崖州铁力木削成的,十几个工匠用绞盘和滑轮把它从地面竖起来,绳索绷得嘎嘎作响,老船匠站在绞盘旁,手里的哨子吹了三声,桅杆缓缓升起,最终稳稳地卡入龙骨上的桅座。
方云站在船坞边,看着那根高耸的桅杆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叔父方海此时应该已经到南洋了。侦察船队从泉州出发,沿占城、暹罗一路南下,此刻大约正在穿越南海的赤道无风带。他不知道叔父在海上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当叔父回来时,会带来一条通往西洋的航线图。而他要在叔父回来之前,把这艘大船造到能下水试航的程度。
“郑师傅,”方云走到船坞边,“第一艘船的工期还有多久?”
“如果龙骨和桅杆全部到位,船板能在三个月内铺完,年底之前可以下水试航。但后续四艘的进度要看第一批料的供应——铁力木需要从崖州调运,精铁需要从西域运来。赵大人从松江送来的樟木已经到了港口,可以用在第二艘船的甲板上。”郑师傅一边说一边在手里的木板上用炭笔记着数字。
“好。铁力木和精铁我去催。樟木继续进料,第二艘船的甲板可以先用嘉兴樟木。叔父不在期间,远洋大船的工期一天不能耽误。”
郑师傅看了方云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都护大人,你说这话的时候,跟你叔父当年在泉州督造东海舰队时一模一样。你叔父那时候也说过——工期一天不能耽误。后来他只用了两年半就把东海舰队的主力舰全部下水了。老朽那时还不信,后来被他用鞭子抽着赶工,才信了。”
方云也笑了。他没有见过叔父年轻时督造舰队的样子,但他见过叔父在扶桑长崎港外的海面上与楠木正成对决时的背影。那时候的方海肩宽背厚,一刀砍碎了扶桑最后的武士道。现在方海的肩膀因为旧伤时常酸痛,但他仍然在泉州的海风里站得笔直。而方云自己,正在接过那根被海风吹了几十年的接力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