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年四月,莫斯科。
春天终于来了。莫斯科河上的冰层在三月底破裂,河水裹挟着碎冰冲向下游。克里姆林宫的红墙被春雨洗过,颜色比冬天更深更浓,像凝固的血。伊凡大公站在多棱宫的露台上,望着河对岸的集市,手里捏着一份刚到的军报。
军报的内容不算坏,但也不算好。波兰国王的使臣在边境谈判中做出了让步,同意将边境驻军削减三分之一,条件是罗斯在波罗的海方向的驻军同步削减。这算是波兰人释放的善意——在奥斯曼人的挑动下,波兰和瑞典同时向罗斯施压,但如果波兰愿意谈判,说明巴耶济德的挑拨并没有完全奏效。至少波兰人没有被奥斯曼人当枪使。
但瑞典那边就不一样了。瑞典国王拒绝谈判,反而增派了三千步兵到芬兰边境。伊凡大公不得不从莫斯科抽调五千近卫军北上增援,黑海北岸的三万驻军暂时仍然不能动。与大胤的盟约出兵承诺,继续延后。
“陛下,费奥多尔大人从长安发来了急信。”侍从呈上一封盖着火漆的信。
伊凡展开信。费奥多尔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他在长安的这两年,写信的水平反而比在莫斯科时更高了。信的开头是新年问候,然后转入正题:
“大胤皇帝陛下已批准远洋侦察船队计划。东海舰队方海将军亲率船队南下,前往南洋满剌加勘察航线。臣已自请加入远洋船队,待船队南下满剌加时随船同行。若大食果真在满剌加建立据点,臣将以罗斯驻大胤使节身份,与当地苏丹交涉。大胤皇帝陛下嘱臣转告陛下:西线之事陛下放心处理,东线之事大胤替陛下看着。”
伊凡放下信,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费奥多尔这把老骨头,居然要跟着大胤的船队去南洋。他在长安吃了两年饺子,胆子反倒比在莫斯科时更大了。不过也好——费奥多尔是罗斯最了解大胤的人,他随船队南下,既能帮大胤摸清满剌加的情况,也能为罗斯将来在南洋的利益提前铺路。毕竟南洋的香料和锡矿,对罗斯来说同样有吸引力。
“传朕的旨意,”伊凡转身对侍从说,“从近卫军中抽调两名精通水文测量的军官,随下一批使团前往长安。他们到长安后不必停留,直接去泉州找费奥多尔报到。告诉他——这两名军官是朕送给他的远洋船队的礼物。罗斯的河流和海洋测量技术在北方数一数二,他们能帮上忙。”
侍从领命而去。伊凡重新望向露台外的莫斯科河,河面上已经看不到碎冰了,取而代之的是来往的货船和渔船。春天真的来了。虽然西线还在对峙,虽然瑞典的步兵还在边境上虎视眈眈,虽然黑海北岸的三万驻军暂时还无法南下,但东方的消息是好的——大胤的船队正在驶向南方,费奥多尔在长安替罗斯守着东线,而大胤皇帝信守了盟约,没有因为罗斯的暂缓出兵而有丝毫动摇。
伊凡忽然想起费奥多尔当年从长安带回的那句话——“大胤和罗斯的结盟,不仅仅是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奥斯曼。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不联起手来,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可能会成为彼此的敌人。”当时伊凡觉得费奥多尔说得太远了。现在他明白了——不是费奥多尔想得太远,是自己看得太近。盟约不是一时的筹码,是几代人的棋盘。他今天在西线压住瑞典和波兰,是为了让罗斯的下一代君主不必同时面对东西两个方向的敌人。李继业今天派船队南下满剌加,是为了让大胤的下一代不必从葱岭以西绕路进攻大食——他们可以直接从海上过去。
“费奥多尔,”伊凡对着东方的天空自言自语,“你的骨头老得能敲出响来,但你比我更早看清了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