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年五月,南海南部。
方海的侦察船队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两个月。从泉州出发,经占城、暹罗,穿过赤道无风带,进入南海南部海域。五艘快船都是东海舰队中最快的型号,船身修长,吃水浅,适合近海航行。但南海南部与东海不同——这里没有成串的岛屿可以做导航参照,海面上常常起雾,雾浓的时候连船头都看不见。
方海站在船首,举着千里镜试图穿透浓雾,但镜片里只有一片灰白。这片海域的雾与东海不同——东海的雾是清晨和傍晚的辐射雾,太阳出来就散了。这里的雾是平流雾,从海面上蒸腾起来的水汽遇到南下的冷空气凝成浓雾,能持续好几天不散。海风吹在脸上又湿又黏,方海肩上的旧伤在这种天气里隐隐作痛——楠木正成留下的那道伤疤仿佛一个湿度计,雾越浓,痛得越厉害。
“将军,前方暗礁!”了望哨在桅杆上大喊。
方海猛一挥手:“停船!放小船下水,测水深!”
五艘快船同时收帆下锚。一艘小船被放下水,船上的水手用铅锤测水深——铅锤是郑师傅临行前专门准备的,每一个铅锤上都用刻痕标着深度,锤底的凹槽里涂了牛油,能把海底的泥沙沾上来。水手把铅锤抛入水中,绳子从手中滑过一段之后忽然松了——铅锤触底。他收回铅锤,看了看绳结上的刻痕,朝大船喊道:“水深三丈二!锤底沾上来的是珊瑚碎屑!”
珊瑚碎屑意味着附近有珊瑚礁,而珊瑚礁通常分布在浅海暗礁周围。方海在海图上标注了暗礁的位置,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雾还没有散,但海面上的风正在变强——热带海域的天气变化极快,刚刚还是浓雾弥漫,转眼就可能暴雨倾盆。他必须在暴雨来临之前把船队带出这片暗礁区。
“收小船!起锚!船队跟紧,从暗礁东面绕过去!”方海的命令在雾中传到各船。
船队小心翼翼地绕过暗礁区。浓雾中,一艘小船上的水手忽然喊道:“将军!前方有光!”
方海举起千里镜。镜头里,雾中出现了一团模糊的亮光——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人为的亮光。光芒暖黄而稳定,像是岸上的灯火。但这片海域按海图标注是无人区,最近的陆地是南面一个叫“婆罗”的大岛,距此至少还有两天的航程。
“戒备。”方海压低声音,“铳上膛。厉天行说过,南海南部有海盗出没,专门劫掠落单的商船。如果是海盗的诱饵,我们五艘快船的火力足够应付。但如果是别的什么东西——先不要开火。”
五艘快船排成战斗队形,缓缓朝光源靠近。雾渐渐变薄,亮光越来越清晰。当雾气终于被海风吹散时,方海看到了光源的来源——那是一艘搁浅在珊瑚礁上的大船。
船身比东海舰队最大的战船还要宽,船舷高耸,船首翘起,造型不像大胤的平底船,也不像阿拉伯的三角帆船。桅杆已经折断,斜挂在船舷上,帆布被风雨撕成了一条条的破布。船体倾斜在礁石上,一侧的炮门半浸在海水里,另一侧的甲板上还亮着几盏油灯——那光就是油灯。灯下有人影晃动。
“将军,船上有人!看身形不是大食人,也不是南洋土着。”副将压低声音。
方海盯着船首的纹饰——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雄鹰,但与罗斯的双头鹰不同,这只鹰只有一个头,鹰爪下握着一柄十字形的剑。他在费奥多尔从克里姆林宫文书房里抄来的西方纹章图册里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西班牙的徽记。
西班牙。费奥多尔跟他说过这个词——那是比罗斯更西的西方,比奥斯曼更远的远方。那里的人信奉十字教,他们的船队已经越过了大洋,到达了海的另一边。方海当时以为这只是费奥多尔吹牛——从西方到大胤,中间隔着奥斯曼、大食、草原和整个西域,怎么可能有船能直接开到东海来?现在他相信了。眼前这艘船不是开到东海来的,是绕过半个地球开到南海来的。它搁浅了,但它确实到了这里。
“放下小艇。派一队人上船,把幸存者救下来。传令各船——全面戒备,船上的炮门全部打开。但对方如果没有敌意,我们不许先开火。对方已经在礁石上撞烂了,伤兵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天,我们不是来杀人的。”
小艇靠上搁浅的大船时,方海看清了甲板上的人。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显然已经在海上漂流了很久。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满头乱发,嘴唇干裂,但他的腰杆仍然挺得很直。他看到方海的小艇靠过来,按着胸口说了一句话。通译听不懂那是什么语言——那不是大食语,不是突厥语,不是罗斯语,也不是满剌加土语。
方海做了个“放下武器”的手势。那人立刻明白了,将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放在甲板上,然后说了一句口音极重但能勉强听懂的大食语:“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从西方来的。商船。风暴。迷路了。有淡水吗?”
方海挥手示意水手递上水囊。那人接过水囊,先递给身边的同伴——是一个金发的年轻女人,应该是他的妻子,怀里抱着一个被海水泡得浑身发抖的孩子。女人喝了两口,又把水囊递给孩子。孩子喝完之后,那人自己才喝了一口。
方海看着他先给妻儿递水的动作,心中忽然想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当年在京都二条城外,楠木正成那十七个武士唱完辞世歌时,也是这种眼神。不是怕死的眼神,是怕自己死了之后,身后的妻儿没人递水。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转向副将:“把人全部接上船,伤员优先。那艘搁浅的船上有用的东西全部搬下来——海图、文书、货物、武器,一样都不要留。尤其是海图。”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方海的船队从搁浅船上救起了五十三名幸存者。据领头的人——他叫阿尔瓦罗——说,他们原本是西班牙一支商船队中的一艘,船队从墨西哥出发,横渡大洋前往香料群岛。途中遭遇风暴,船队被打散,他们的船偏离了航线,在海上漂流了将近两个月,最后被洋流推到了这片未知的海域。船上的货物是整船的墨西哥白银,船底触礁时货舱进水,大部分银锭已经沉入海底。船员和乘客原本有一百二十人,两个月的漂流中饿死、病死、落水淹死了大半。阿尔瓦罗的妻子和孩子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把自己每天配给的半份水都分给了妻儿。
方海听完翻译,让人把所有幸存者安排到五艘快船上,又命水手将搁浅船上所有的帆布、绳索、铁钉都拆下来搬走——这些东西在海上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补给品。最后他带着几个水手在船长室中找到了一个铁皮箱子,箱子里装着一卷防水油布包裹的海图。展开海图的那一刻,方海的手指微微发颤。这张图的西半边画着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大陆——墨西哥、秘鲁、太平洋、西班牙。图的东半边是香料群岛、南洋、再往北是空白。而在东西之间,是一片被虚线标注的未知海域——虚线旁边用西班牙文写了一行字:“此航线待探明。”这张海图如果与郑师傅手里的阿拉伯航线图拼在一起,东西两半就能接上——从泉州到满剌加,从满剌加到香料群岛,从香料群岛再往东,就是西班牙人来的那片大洋。方海小心翼翼地将海图收进防水油布袋中,塞进自己的舱室锁好。这份海图的价值,超过了这艘船上所有的白银。
当晚,方海让船队继续向南航行。他在航海日志里写下了这一天的发现,最后加了一行字:“雾海中救起西班牙商船幸存者五十三人。为首者名阿尔瓦罗,携有西方海图一卷。此人可用——他欠了我五十三口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