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0章 满剌加风云(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357 字 5天前

承平二年六月,满剌加港。

方海的侦察船队在海上航行了三个月,终于抵达了南洋航路的咽喉——满剌加港。港口不大,但地理位置极其重要。马六甲海峡最窄处不到两里宽,满剌加港恰好扼在海峡北岸,所有从东海前往西洋的船只都必须经过这里。

满剌加苏丹的王宫建在海港旁边的一座小山上,从王宫的露台能俯瞰整条海峡。苏丹名叫满速沙,今年五十岁,统治这个港口小国已经二十年。他的财富来自过往商船的停泊税——每艘经过海峡的商船都要在满剌加港停靠、交税、补充淡水。二十年下来,他把这个小港口经营成了南洋最繁华的中转站。波斯地毯、印度香料、大胤丝绸、爪哇檀木——世界各地的货物在这里交汇,满剌加的集市上能听到十几种语言。

但方海到的时候,港口的氛围有些不对劲。满剌加集市上的商贩们神色紧张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几艘陌生的大船停泊在港口外海,悬挂着大食人的旗帜。方海举起千里镜数了数——五艘大船,是军用战舰,不是商船。船身吃水很深,船舷上开的炮门数量比他的快船多出整整一倍。大食人派了一支舰队来谈据点的事——这不是谈判的姿态,是威慑。

“将军,大食人先到了。”副将压低声音,“五艘战船,比我们的快船大一倍。如果他们要抢在苏丹表态之前对我们动手,我们火力不够。我们的快船吃水浅,适合探路,不适合硬拼。”

方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用千里镜仔细观察了大食战船的锚位——五艘船排成弧形,控制着港口进出水道的南侧,但北侧靠近河口的位置留了一个缺口。河口方向有一条小河通往内陆,河岸两侧是红树林,涨潮时水位能淹没树根。方海在海图上找到了这条小河,眉头皱了起来。

“传令下去,船队不停靠满剌加港,全部开进那条小河里隐蔽。桅杆挂棕榈叶伪装,所有人不许生火。”方海收起千里镜,“另外,派人秘密登陆,找到苏丹的王宫。我要在大食人见到苏丹之前先见苏丹一面。”

“可是将军,大食人已经到了。他们肯定已经递交了国书,苏丹说不定已经答应他们了——”

“如果苏丹已经答应,港口不会只有五艘战船。”方海打断他,“大食人派了五艘战船来威慑,但如果苏丹拒绝,他们会怎么做?”

副将脸色一变:“他们会封锁海峡。如果满剌加不答应,大食人可以绕开苏丹,直接用战船封锁港口——到那时候,苏丹的停泊税收不上来,不用开战他自己就会妥协。”

“所以苏丹还没有答应。他在等——等我们出价,等大食人出价,两边都出了价他才好做选择。”方海转身对副将说,“我要在苏丹的露台上,当着大食使臣的面,让他知道跟大胤做生意的价码更高。”

当夜,方海带着十名护卫和通译冯远秘密上岸,穿过红树林,沿着小河摸到了苏丹王宫的后门。冯远从随行的阿尔瓦罗那里学会了西班牙语的“结盟”“贸易”“停泊税”等词汇,但满剌加的通用语是马来语——一种夹杂了阿拉伯语、印度语和本地土语的混合语。冯远虽然没有学过马来语,但他在克里姆林宫查了那么多文书,见过阿拉伯航海家笔下记录的满剌加概况,知道苏丹宫廷里最常用的外交语言是大食语。他选择用大食语与苏丹交涉,因为满剌加王宫的通译必然精于此道,大食商人在满剌加的贸易圈里已经混了几百年。

苏丹满速沙在偏殿接见了方海。偏殿不大,但装饰得很华丽——波斯壁毯铺满了整面墙,壁毯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着光;角落里燃着龙涎香,浓郁得几乎能把海腥味全部压住。满速沙是一个五十岁的矮胖男人,皮肤黝黑,眼睛精明而谨慎。他用大食语跟冯远说话,语气温和但每句话都留有余地。

“大胤的将军,你们远道而来,本苏丹欢迎。但大食人昨天已经来过了——他们的特使带来了一整船的礼物,其中有一箱是君士坦丁堡的琉璃器,据说是从奥斯曼帝国最南端的港口运来的。他们说,只要满剌加同意让大食商人在港口建立贸易据点,大食会每年向我们提供波斯湾的火器、印度洋的香料、以及整个西洋商路的通商许可。你们大胤能给我什么?”

方海早有准备。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不是金银,不是珠宝,而是一支崭新的永昌铳。铳管上的膛线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齿轮击发装置的每一个零件都光滑如镜,关中核桃木的护木握在手中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石头。他双手将铳递给满速沙。

“苏丹殿下,这支铳是大胤最新的轮转燧发铳。您刚才说大食人带来的火器是波斯湾的——波斯湾的火器用的是火绳引燃,雨天不能用,雾天点不着。满剌加一年有八个月是雨季和雾季,火绳铳在满剌加是废物。这支铳不需要火绳,风雨中、浓雾中、哪怕是把它泡在水里——拿出来仍然可以击发。更重要的是,大食人卖给您的是他们的存货,我们卖给您的是全套技术。大胤可以在满剌加设立工坊,教您的工匠制造轮转铳。”

满速沙的眼睛亮了。他拿起永昌铳,翻来覆去地看,用粗短的手指摸了摸光滑的铳管,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核桃木护木的气味。然后他把铳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方海:“可是大食人还说,如果我们拒绝与他们合作,他们会封锁海峡。你们的船,能保护满剌加吗?”

方海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书——那是泉州船厂的远洋大船图纸副本,郑师傅在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每艘大船的炮门数量和火力配置。他展开图纸,用手指划过船舷上整齐排列的炮门。

“苏丹殿下,大食人今天有战船在海港外。但他们的战船吃水深,只适合在开阔水域作战,进不了海峡的红树林。而我们的远洋大船——三年后——将拥有十六门炮,能在海峡任何一端封锁整个港口。三年后,满剌加不需要看大食人的脸色。在那之前,东海舰队的五艘侦察快船可以长期驻泊在满剌加港口,为您提供保护——不是保护您的王座,是保护您的港口。大食人封锁不了海峡,因为他们封不住红树林。”

满速沙沉默了很久。壁毯上的金线在烛火中明灭不定,龙涎香的味道越来越浓。方海注意到苏丹的手指在永昌铳的护木上来回摩挲,那个动作与郑师傅摩挲新刨好的船肋时一模一样——不是贪婪,是一个常年与货物打交道的人看到好东西时本能的鉴赏动作。他终于站起身来,走到殿角的香炉边,用银钳夹灭了一块燃得正旺的龙涎香。

“方将军,本苏丹决定了。满剌加与大胤结盟。大食人的战船如果不离开港口,本苏丹会亲自去他们的船上面谈——告诉他们,满剌加的港口太小,容纳不下两个帝国。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

方海站起身,按大胤军礼抱拳:“苏丹殿下英明。大胤的船队会在三年后抵达满剌加。到那时,殿下会发现,大食人的封锁,不过是一个笑话。”

满速沙哈哈大笑,拍了拍方海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诚恳。他的手掌很厚,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武将的茧,是商人掌秤磨出来的茧。他把永昌铳搁在王座扶手旁边,比起签一份盟约,他更在乎眼前这支新铳能不能在雨季的雾天里打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