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年七月,满剌加港。
方海在满剌加已经待了一个月。三艘断了桅杆的大食战船被拖到港口船坞里修理——不是大食人自己修,是满剌加苏丹雇了本地工匠在修。修好之后,这三艘船将被编入满剌加港口自卫队,由大胤派来的教官训练本地水手操作。方海从快船队里抽调了二十名经验丰富的老兵留在满剌加,教苏丹的水手如何操炮、如何编队、如何在狭窄水道中利用水流和潮汐伏击敌船。苏丹满速沙对此非常满意——他白得了三艘战船,还免费学了一套海战技巧。
但方海知道,满剌加只是一个开始。大食人在满剌加碰了钉子,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可能会从波斯湾调更多的战船来,也可能在香料群岛寻找新的据点。南洋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大胤在这片海域的兵力只有五艘快船。
“将军,泉州来信了。”副将走进船舱,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
方海接过急报,展开。信是方云写的,字迹清秀工整,与他粗犷豪放的叔父形成了鲜明对比。信的内容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泉州船厂的进度,第二部分是长安传来的消息。
“叔父,远洋大船首艘已铺完全部船板,郑师傅说今年冬天可以下水试航。松江船厂的石堤已垒到一丈二,赵大人从军器局借调了三名老工匠协助,松江首艘大船的龙骨下月可铺设。另外,长安传来消息:陛下已批准设立松江市舶司,由赵大河兼任市舶使。费奥多尔大人已从长安启程前往泉州,他说要在船队出发前把满剌加航线上的水文数据整理成册。随费奥多尔大人同来的还有两名罗斯水文军官——是伊凡大公特地从近卫军中抽调派来的,据说精通北海和黑海的冰情测量。陛下还说,让叔父回泉州之前,在满剌加留一面旗。”
方海读到“留一面旗”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明白李继业的意思——满剌加是大胤在南洋的第一个盟友,但光靠三艘缴获的战船和二十个教官,不足以保护这个盟友。必须有一个正式的据点——哪怕只是港口码头上一间挂着大胤旗帜的木屋,也是一种宣示。
“传令下去,在满剌加港口码头边建一所馆舍。不需要大,三间房就够了——一间办公,一间存放货物和水文档案,一间供往来大胤商人和水手歇脚。馆舍门口立一根旗杆,挂大胤的旗帜。另外,把阿尔瓦罗叫来。”
阿尔瓦罗是方海从雾海中救起的西班牙幸存者首领,在快船队上待了一个多月,已经能用大食语做日常交流。他听说方海要在满剌加设立常驻馆舍,主动提出想留下来帮忙。他的理由很简单——西班牙商船队早晚也会来到这片海域,而他的船已经沉了,银锭也沉了海底,他需要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阿尔瓦罗,”方海开门见山,“我留给你十个人,再加上你自己。这十个人会帮你把馆舍建起来,同时教苏丹的水手使用永昌铳和操作火炮。你那艘船上的海图已经送回泉州了——那张海图的价值,比那艘船上的白银还高。作为交换,三年后大胤远洋船队经过满剌加时,你要负责把从满剌加到香料群岛的水文资料整理好交给船队。同时,如果西班牙的船队到了南洋,你替我们传个话——大胤欢迎任何愿意公平贸易的邦国。但如果谁想像大食人那样带着战船来堵港口,我们的链弹不挑国籍。”
阿尔瓦罗按西班牙人的礼节单手抚胸深深鞠了一躬,口中用大食语夹杂着刚学会的几个汉词郑重应答:“方将军,您在那片雾海里救了我和我妻子孩子的命。我们西班牙人最珍视的不是白银,是恩情。”
方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恩情不用还。等你把满剌加的航线图画好,我们就是两清了。”
三日后,大胤驻满剌加商馆正式挂牌。馆舍不大,不过三间木屋,旗杆却是从快船桅杆上拆下来的备用料,笔直地立在码头边,大胤的赤底金字旗在南洋的海风中猎猎作响。码头上围满了满剌加的商贩和土着居民,看着这面陌生而鲜艳的旗帜在港口升起,议论纷纷。一个卖香料的印度商人用大食语对旁边的人说:“这面旗在满剌加立一天,大食人的舰队就不敢再来了。”
方海站在商馆门口,看着那面旗帜在热带的烈日下翻飞,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他从扶桑打到南洋,从灭国统帅变成远洋探路者,每一次把大胤的旗帜插到新的土地上,都不是因为这片土地需要用刀来征服,而是因为它需要用旗来保护。
“将军,船队已备好,随时可以启程回泉州。”副将走过来禀报。
方海点了点头,转身朝码头走去。经过商馆门口时,他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的那块木牌——木牌是用满剌加本地的柚木做的,上面刻着两行字,一行汉文,一行大食文。汉文是方海亲自写的,与他当年在扶桑长崎港的军报字迹同出一辙:“大胤驻满剌加商馆。”大食文是冯远翻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