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船厂的锤声日夜不停。第一艘远洋大船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龙骨、船肋、甲板、桅座全部到位,三根主桅高耸入云,郑师傅正带着工匠给船体做最后的密封处理。船板之间的缝隙要用桐油浸泡过的麻丝一点点填实,再用碾碎的贝壳粉调成腻子抹平。这道工序急不得——远洋航行中任何一个微小的缝隙都可能被海水撕开,变成吞噬整条船的裂口。
方海回到泉州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巨大的船身横卧在船坞里,船首的铸铁破浪锥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船舷两侧的炮门整齐排列如同鱼鳃,而郑师傅正趴在船舷上用一把小刷子往船板缝里填麻丝,专注得像个在修补渔网的老渔民。
“郑师傅!”方海在船坞
郑师傅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桐油和贝壳粉,花白的眉毛上糊了一团白色的腻子。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笑容:“将军回来了!满剌加那边怎么样?”
“大食人的桅杆断了三根。”方海沿着梯子爬上船坞,站在郑师傅旁边,看着这艘即将完工的巨舰。在满剌加待了几个月,看惯了自己那几艘快船,再看到这艘远洋大船,感觉像是从猎犬身边走到了战象面前。“船体什么时候能下水?”
“下个月。下水之后还要装炮、试航、调帆,全部完成要到明年开春。不过将军,”郑师傅放下刷子,凑近了压低声音,“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你走之后,泉州港来了一批大食商船。他们卸了几箱货,说是送给大胤学者的书和图纸。方云大人觉得不对劲,把货扣在市舶司仓库里没让动。他说要等你回来再看。”
方海眉头一皱:“书和图纸?”
“对。方云大人私下打开箱子翻了翻——是奥斯曼文的,画的是铸炮和造船的图样。方云大人说,这些图样如果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可能会被仿制。但如果落到军器局手里,也许能看出奥斯曼人目前的技术水平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方海点了点头。方云处理得很谨慎——扣下可疑货物,不做处置,等上级决策。这个侄子比三年前更沉稳了。
“方云呢?”
“在都护府。他最近在忙松江船厂的事——赵大人从松江发了几道公文来,说松江的石堤垒好之后地基下沉了半尺,需要从泉州调一批崖州铁力木去加固桩基。方云正在调配木料,估计明后天就能给您汇报。”郑师傅重新拿起刷子,继续往船板缝里填麻丝。
方海离开船坞后直接去了市舶司仓库。他在仓库里翻看了那几箱书和图纸——郑师傅说得对,这些图样确实很详细,详细到让方海觉得不对劲。铸炮的图纸上标注了炮管壁的厚度、火药装填量、甚至不同气温下炮管膨胀系数的修正值。造船的图纸上画了一种新式船尾结构,据标注说能提高远洋航行中的稳定性。如果这些数据是真的,那巴耶济德等于把奥斯曼军工的核心机密拱手送给了大胤。这不可能——除非这些数据本身就是陷阱。他让方云把这些箱子全部封存,等厉天行那边查清收件人再说。
从主桅杆后面的阴影中,一个身影走了出来。那是一位名叫老郑的老船匠,他从造船厂创立之初就一直在这里工作。
“将军,”方云从都护府赶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公文,“松江船厂的地基下沉问题我已经跟赵大人沟通了。他说松江那边缺的不是铁力木——铁力木太重,打桩时反而会加速沉降。他要的是泉州这边的软木——红杉木或者老樟木,越轻越好,用来做桩基的垫层。我已经让人从仓库里调了一百根老樟木,明天装船运往松江。”
“嗯。”方海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那批大食人的货,你看过了?”
“看过了。图纸太详细,详细到像是故意送的。”方云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叔父,我觉得巴耶济德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他送这些图纸不是为了帮我们,而是为了让我们用奥斯曼的技术造炮造船。如果我们的新炮按照他的图纸铸造,他一定知道这些炮的弱点在哪里。等到战场上,他的炮手可以一炮精准地轰在我们的炮管最薄弱的位置。”
“巴耶济德比他的哥哥更难对付。穆拉德是个战士——他相信用重炮轰开城墙就能征服一切。巴耶济德是个阴谋家——他相信用图纸和信纸能征服的东西,不需要浪费一颗炮弹。不管这批图纸是真是假,泉州船厂一律不得参照。我们的远洋大船用的是郑师傅从阿拉伯航海报废船里学来的双层底板和崖州铁力木,跟奥斯曼人的造船术没有半分关系。”方海合上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