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剌加港，承平三年四月。

大食人的商船已经在港口停泊了七天。商船挂着白旗，船首站着一名穿着白色长袍的大食使臣，自称是哈里发马赫迪的特使，名叫阿卜杜勒·拉赫曼。他在满剌加苏丹的王宫里等了七天，终于等到了从泉州赶来的方海。

拉赫曼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须发花白，面容儒雅，说话慢条斯理，与当年在葱岭以西叫嚣着要踏平哈密的大食将领们截然不同。他在偏殿里向方海行了标准的大食外交礼节——右手按胸，微微欠身，然后双手呈上一封盖着哈里发金印的国书。

“大胤的将军，哈里发陛下遣我来，是为了两件事。”拉赫曼用流利的大食语说道，冯远在一旁低声翻译，“第一件事——哈里发陛下对去年大食舰队在满剌加港外的不当行为表示歉意。那五艘战船是边境总督私自调动的，哈里发陛下事先并不知情。那三艘断了桅杆的战船，就作为赔礼送给满剌加苏丹殿下，大食不再索回。”

方海微微一笑。边境总督私自调动？哈里发不知情？这种鬼话骗不了任何人。但大食人愿意把三艘战船作为赔礼正式送给满剌加，倒是一个姿态——至少说明他们暂时不想在满剌加跟大胤再打一仗。

“第二件事——”拉赫曼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在方海面前。那是一幅海上航路图，标注了从波斯湾到香料群岛的全部已知航线。在香料群岛以东，有一片用虚线标注的未探明海域，旁边用大食文写了一行字：“此海域以东，据传有黄金之岛。”

“哈里发陛下提议——大食与大胤在南洋停止对抗，联手探索香料群岛以东的未知海域。据大食商人的消息，那片海域有几个盛产黄金和香料的岛屿，目前未被任何势力占据。大食与大胤可以各派一支探险船队，联手开发这些岛屿，所得收益五五分成。”

方海沉默了很久。联手探索未知海域——这个提议听起来很诱人。大食人在香料群岛经营了几百年，他们对这片海域的水文、岛屿分布、土着部落的了解远比大胤丰富。如果双方联手，大胤的远洋船队可以少走很多弯路。但拉赫曼真的是来寻求合作，还是来刺探大胤远洋船队的虚实？

“拉赫曼大人，哈里发陛下的提议，本将会如实转达给大胤皇帝陛下。但在此之前，本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第一——这批‘黄金之岛’的消息，大食人是从哪里得到的？第二——为什么哈里发陛下突然对与大胤合作感兴趣了？毕竟一年前，大食的舰队还在满剌加港外对着本将的快船开炮。”

拉赫曼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方海会有此一问。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书——那是一封奥斯曼文信件的抄本，落款是巴耶济德的签名。

“方将军，大食与大胤之间的误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奥斯曼人的挑拨。苏丹穆拉德在位时，曾以联军的承诺诱骗哈里发陛下出兵葱岭。穆拉德被俘后，他的弟弟巴耶济德又试图拉拢哈里发陛下继续对抗大胤。但哈里发陛下拒绝了——这封信就是巴耶济德写给哈里发陛下的密信，要求大食再次借道给奥斯曼军队进攻哈密。哈里发陛下将这封信公开，就是为了向大胤表明——大食不再愿意做奥斯曼的棋子。”

方海接过信，展开。冯远快速翻译了信的内容——确实如拉赫曼所说，巴耶济德在信中言辞恳切地请求大食再次借道，承诺“若大食助奥斯曼攻下哈密，奥斯曼将把西域一半的商路收益让给大食”。信的末尾有一行哈里发马赫迪的亲笔批注，用朱红色的大食文写道：“朕不会再替奥斯曼人卖命。穆拉德在葱岭丢了金马车，巴耶济德在君士坦丁堡连自己的近卫军都喂不饱，还谈什么西域商路？”

方海放下信。马赫迪的批注是用大食文写的，语气倒不像装出来的。如果哈里发真的把巴耶济德的密信公开了，那说明大食确实在重新评估与奥斯曼的联盟关系。而拉赫曼提出联手探索香料群岛——很可能是马赫迪想在南洋重新获得贸易优势，以弥补西域商路被大胤封锁的损失。

“拉赫曼大人，你的提议本将记下了。但联手探索香料群岛不是本将能决定的——这需要大胤皇帝陛下亲自批准。在这之前，大食与大胤在满剌加的现状保持不变——大食商船可以自由进出满剌加港口，但不得携带军火；大胤驻满剌加商馆继续运作，苏丹殿下会公平对待双方的商人。至于联手的细节，等本将回到长安向陛下禀报之后，再由陛下定夺。”

拉赫曼起身行礼：“有劳方将军。哈里发陛下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大胤皇帝陛下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