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副将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长安来人了。厉统领亲自来的——说是有急事要当面跟您和方云大人说。”
方海神色一凛。厉天行亲自来泉州?苍狼卫统领亲自出京,一定不是小事。
泉州都护府的正堂里,厉天行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他的茶碗续了两次水,但他几乎没喝——一路上快马加鞭从长安赶到泉州,嘴唇干裂起皮,但他脑子里装的全是沈清源案的最新进展。方海和方云走进来时,他正对着一张南洋海图皱眉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厉统领,什么事让你亲自跑一趟?”方海开门见山。
厉天行抬起头,将手中的卷宗推到他面前:“两件事。第一,沈清源案结了,但他招出了一个新情况——巴耶济德在关外还有最后一批眼线,为首的人叫沈恪,是沈清源的儿子。沈恪没有逃回君士坦丁堡,他去了一个更麻烦的地方——香料群岛。巴耶济德让他在香料群岛以东的某个岛屿上建立据点,专门拦截从东方前往西洋的船只,劫掠海图和水文资料。大食使臣拉赫曼在满剌加跟你们谈联手探索香料群岛的时候,巴耶济德的人已经在那边插旗了。”
方海翻开卷宗,快速扫了一遍沈清源的供词,然后合上,与方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二件事——陛下已经批准了远洋船队的正式编制。承平号是旗舰,后面四艘大船完工后全部编入远洋船队,统称‘承平舰队’。船队总指挥由陛下亲自任命。”厉天行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封着的圣旨,放在桌上,“方海,接旨。”
方海单膝跪地。厉天行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海都护方海,久镇海疆,功勋卓着。今远洋舰队初成,特授方海为承平舰队总兵官,统率远洋舰队,择日出海,探索东海以东未知海域,宣示大胤威德。钦此。”
方海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黄绫上凸起的绣金龙纹。当年在扶桑长崎港外的海面上与楠木正成对决时,他只是东海舰队的一名将军;在满剌加港外用链弹打断大食战船桅杆时,他是侦察船队的临时指挥。如今他是大胤远洋舰队的第一任总兵官。这份任命的分量,比十六门炮的承平号更重。
“臣方海,领旨谢恩。”方海站起身,转向方云,“承平号的下水日期是四月初八,剩下的四艘大船——”
“松江首艘今年年底下水,泉州第二艘明年开春。剩下三艘的工期按原计划推进,赵大河在松江已经开始备料了。”方云答道,“郑师傅说承平号试航要半个月——先在泉州湾内测帆索和舵效,然后到外海试炮。如果一切顺利,下个月就可以正式编入现役。”
厉天行在旁边等他们说完公事,才端起茶碗喝了第一口水。喝完他放下碗,补了一句:“沈恪在香料群岛的具体位置还没查清。苍狼卫在南洋的情报网布得晚,不如在江南和西域那么密。但我已经派了两名暗探随下一批满剌加商船南下,让他们在香料群岛各港口暗中打探沈恪的行踪。方将军,你的舰队到了满剌加之后,阿尔瓦罗的领航经验能帮上忙——他在西班牙商船上走过两次横渡大洋的航线,知道怎么在陌生海域寻找洋流和季风窗口。沈恪如果躲在某个无名岛屿上,光靠我们一条船一条船地搜,搜十年也搜不完。只有找到他进出补给的口岸,才能顺藤摸瓜。”
方海点了点头:“香料群岛以东的航线,泉州船厂的航海图上还是一片空白。阿尔瓦罗带来的西班牙海图虽然标注了墨西哥和秘鲁,但中间隔着一整片太平洋——西班牙人自己也不知道香料群岛以东到底有什么。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沈恪如果在香料群岛以东建立了据点,他必须定期回到满剌加或者爪哇补给淡水。满剌加已经有我们的商馆,爪哇那边还没有。下一步,我打算派阿尔瓦罗带一艘快船去爪哇北岸探路,同时留意有没有可疑的奥斯曼商船出没。”
厉天行放下茶碗:“爪哇那边我派暗探跟你的船一起去。如果发现沈恪的人,不要打草惊蛇。现在抓了他,巴耶济德会再派别人。不如留着他,看他从哪条航线回香料群岛——那条航线,就是巴耶济德在南洋的秘密通道。”
散席后,方海独自走回码头。承平号正静静地泊在深水区的锚位上,船上的工匠们正在挂帆——三面主帆都是崭新的白帆布,在晚风中轻轻鼓动。帆索上的铜环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桅杆顶端的大胤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方海望着那面旗,忽然想起先帝李破在北境出征前跟他和石头、刘英说过的一句话——“朕走到哪里,大胤的旗帜就插到哪里。”如今先帝已经走了,新皇把这面旗交到了他手里。
郑师傅还站在码头边没走,手里的旱烟已经灭了,他就那么举着凉透的烟杆望着自己的船。方海走过去跟他并肩站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吹得郑师傅花白的胡须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