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2章 爪哇暗影(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266 字 3天前

承平三年五月,爪哇北岸。

阿尔瓦罗的快船在爪哇海面上漂了整整十天。这片海域的岛屿多如繁星,大大小小的火山岛从海面上拔起,岛与岛之间的水道狭窄而曲折,暗礁密布。阿尔瓦罗站在船首,手里拿着郑师傅手绘的南洋海图——这张图在满剌加以南的部分已经越来越简略,到了爪哇北岸,许多标注都只剩下“据传”“疑似”之类的字眼。郑师傅的阿拉伯师傅四十年前走过这条航线,但四十年的时间足够让火山喷发改变海岸线、让珊瑚礁生长堵塞旧航道。

阿尔瓦罗把海图折好放回防水油布袋中,举起单筒望远镜扫视前方的海岸线。望远镜里,爪哇北岸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椰子树和棕榈树密密麻麻地挤在海岸上,树冠之间偶尔露出几间茅草屋的尖顶。按满剌加商人的说法,爪哇岛上有几个土邦小国,以种植香料和打鱼为生,对外来商船态度不一——有的热情好客,有的怀疑戒备,还有的会划着独木舟靠近商船,试图用鱼叉和吹箭抢劫货物。

“阿尔瓦罗先生,”冯远从船尾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苍狼卫的两名暗探昨天在岸上打听到一个消息——三天前有一艘阿拉伯商船在爪哇北岸的一个小渔村停靠,船上的人没有下来交易货物,只派了一艘小艇上岸,买了淡水和椰子就走了。村里的渔民说那艘商船的船首刻着一个月牙形的标记,和阿拉伯商船常用的星月旗不太一样——更像是奥斯曼人的新月徽。”

阿尔瓦罗放下望远镜,眉头皱了起来。阿拉伯商船和奥斯曼商船在外观上很难区分——两者都用三角帆,船型也相似。但阿拉伯商船通常在船首画星月旗,奥斯曼人的新月徽是单独的一个弯月,没有星星。这个细节太小,只有常年混迹于香料群岛的老水手才能分辨。爪哇渔民能注意到这个差别,说明那艘船不是第一次来了。

“那个渔村叫什么名字?”

“渔民叫它‘加拉璜’——爪哇土语,意思是‘咸水河口’。位置在海图上的这片红树林后面,水道极窄,大船进不去,只能用独木舟或小艇从河口的潮沟里摸进去。”冯远在海图上指了一个位置。

阿尔瓦罗在海图上找到加拉璜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一个圈。这个渔村太小,小到连满剌加商人的航海图上都没有标注。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一艘匆匆来去的奥斯曼商船——看起来像是一次偶然的淡水补给,但阿尔瓦罗在大西洋上跑了十几年,知道在陌生海域里,一艘船选择在哪里补充淡水从来不是偶然的。加拉璜一定在某个人的航海图上,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沈恪。

“冯远,我们靠岸。不要惊动村里的人——让暗探先上岸摸摸情况。如果那艘奥斯曼商船再来补给,我们就跟着它。跟着它,就知道沈恪的据点在哪里了。”

快船在红树林外海抛锚,两艘小艇悄悄划进了河口的潮沟。两名苍狼卫暗探都是厉天行从江南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个叫邵云,精通大食语和马来语,在泉州港做了五年市舶司的通译,实际上一直在为苍狼卫搜集南洋商船的情报;另一个叫马麟,是泉州本地人,祖上三代跑南洋商船,对爪哇一带的土语和风俗了如指掌。两人换上了本地渔民的粗布短褐,划着一艘独木舟进了村。

加拉璜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渔村,茅草屋搭在红树林边缘的空地上,沙滩上晒着渔网,几个光着上身的孩子在潮间带捡贝壳。邵云用马来语跟一个在树下补渔网的老人搭话,聊了半天家常之后,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前些天有艘大船来过”。老人没有防备,指了指河口的方向说:“那艘船每年这个时候都来。去年来了两次,今年这是头一回。他们不进村,只在河口接淡水。村里有人划独木舟过去卖椰子,他们说椰子是买给‘岛上的人’吃的。”老人指着北面海天相接处——那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串火山岛的轮廓。

邵云谢过老人,在独木舟上朝马麟点了点头。两人默默划回河口,将消息告诉了阿尔瓦罗。冯远摊开海图,在爪哇北面那串火山群岛的位置画了一个虚线小圈,标注了两个字——“可疑”。他回想了一下在克里姆林宫翻过的阿拉伯航海家手稿,其中有一份提到这片群岛“船只稀少,居民未归化,但水源丰富”。阿拉伯商人对“水源丰富”的地点向来记录得最仔细——因为淡水是海上唯一的硬通货。

“那串岛叫卡里摩恩群岛,在阿拉伯航海图里标注为‘无人岛群’,只有几个小岛上住着土着渔民。但如果沈恪要在香料群岛以东建立据点,无人岛群是最理想的位置——远离商路,土着人口少,不容易被商船发现。”冯远在海图上用炭笔把卡里摩恩群岛圈了出来。

“他既然是每年都来加拉璜补给,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跟着。”阿尔瓦罗把海图收起,“从现在起,留两名暗探常驻加拉璜。其余人回满剌加补充给养,然后带着快船在卡里摩恩群岛外围守株待兔。”

邵云和马麟被留在了加拉璜,伪装成两个从爪哇南岸来收海参干的商人。村里人对他们很友善——收海参干的商人每年都会来,价格公道,带来的盐巴和布匹也是村里人需要的。两人在村口租了一间空茅屋住下,每天在河口闲逛,表面上是等渔民晒干海参,实际上盯着海面上每一艘经过的船。

五天后,那艘船首刻着新月徽的奥斯曼商船果然又来了。这次它在河口停的时间比上次更短——小艇靠岸,上岸的人用阿拉伯语匆匆说了几句,买了淡水和几筐椰子就掉头走了。邵云远远数了数小艇上的人数——四个水手加上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那个人没有下船,只是站在小艇尾部用单筒望远镜朝岸上扫了一圈。邵云在他放下望远镜的瞬间看清了他的脸——沈恪。

小艇划回大船之后,奥斯曼商船升起三角帆,朝北面驶去。邵云从茅屋里取出一只用油布裹着的信鸽——这是出发前厉天行从泉州苍狼卫分部调来的。信鸽腿上绑着一根细竹管,管内塞了张纸条,上面用密语写了三个词:“目标北上,群岛方向,速来。”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满剌加方向。阿尔瓦罗收到信鸽时,快船已经备好了淡水、弹药和半个月的口粮。他看完纸条,转身对冯远说:“通知方将军——目标在卡里摩恩群岛。我们先行一步,盯住他的船。”快船扬帆起航,从满剌加港出发沿马六甲海峡北上,绕过新加坡角进入爪哇海。阿尔瓦罗站在船首,望着越来越近的火山岛群——那些岛屿从海面上拔起,岛上的活火山冒着淡淡的烟,山腰被热带雨林覆盖,山脚是狭窄的珊瑚礁海岸。从远处看,群岛寂静而美丽,像一串被遗忘在南洋海面上的翡翠。

但阿尔瓦罗知道,在这片寂静的群岛深处,藏着巴耶济德在南洋的最后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