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8章 穆拉德港的灯塔(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677 字 3天前

承平四年二月,香料群岛以东,无名火山岛。

承平舰队的三艘主力舰——承平号、镇远号、扬威号——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两个月。从满剌加出发,穿过爪哇海,沿卡里摩恩群岛一路向东,穿过香料群岛密密麻麻的岛屿群,终于在这片连阿拉伯航海家都没到过的海域找到了那座无名火山岛。岛不算大,但地势险峻——活火山的锥形山体从海面上拔起,山腰以上被硫磺烟雾笼罩,山腰以下覆盖着浓密的热带雨林。火山口的硫磺烟与海面上的水汽混在一起,在岛屿上空形成了一层天然的迷雾,从远处看,整座岛像一片海市蜃楼,若有若无。

但沈恪没有说谎。方海举起千里镜,在火山烟雾的间隙中捕捉到了一闪一闪的光芒——那是灯塔。灯塔建在火山南侧的一处悬崖上,灯光每隔十息闪一次。这是巴耶济德花了大价钱建的石砌塔楼,用橄榄油灯做光源,铜镜反射,夜间最远能照到五十里外。灯塔的位置极其刁钻——藏在火山烟雾和海雾之间,只有在火山口喷出的烟雾被风吹散的短暂间隙里才能从外海看到。如果不是承平舰队提前知道这座岛的存在,就算从旁边擦肩而过,也只会以为是硫磺雾折射出的错觉。

“传令,各舰降半帆,熄灯,保持队形。镇远号守左翼,扬威号守右翼,承平号居中。不要进入灯塔的照射范围。”方海收起千里镜,转身对传令兵下令。

三艘大船在夜色中缓缓散开,形成一个倒“品”字形战阵。承平号在中,镇远号在东,扬威号在西,像三把逐步合拢的钳子将无名岛的南侧包围。方海让冯远摊开缴获的奥斯曼海图——图上标注穆拉德港的泻湖入口在岛南侧一处被珊瑚礁环绕的狭窄水道里,水道两端各有一座灯塔。一座在悬崖上,已经看到了;另一座藏在泻湖入口的礁石后面,从外海看不见,只有在进入水道的船回头看时才能发现。两座灯塔互为犄角,交相照射,任何从南面靠近的船都会被其中至少一座灯塔照到。

“先打灯塔。”方海指着海图上的悬崖灯塔,“不是用炮——炮声会让泻湖里的人提前做准备。派小艇靠岸,用永昌铳打掉灯塔上的哨兵,然后登上灯塔从高处了望整个泻湖。”

阿尔瓦罗主动请命。在满剌加和卡里摩恩的两次夜袭之后,他已经成了大胤舰队中最擅长登陆偷袭的人。他率领二十名水手分乘四艘小艇,在夜色中无声地朝悬崖方向划去。小艇贴着火山岛的礁石海岸前行,头顶的悬崖上灯塔的光芒每隔十息扫过一次海面,小艇在光柱扫过的间隙中一寸一寸地前进,像四只贴着墙根走的壁虎。

悬崖上的灯塔由四名奥斯曼哨兵轮班值守。此刻正是交接班时分,一名哨兵站在塔顶的了望台上,手里端着茶碗,背对着悬崖边缘——他在看泻湖方向,没有看海面。阿尔瓦罗第一个攀上悬崖边缘,用手势示意身后的水手散开。他从腰间拔出短刀——那是方海在满剌加送他的短刀,刀柄上缠着泉州老船匠编的麻绳,握在手里不会打滑——无声地摸到哨兵身后,刀尖顶住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用大食语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句“别出声”。

哨兵僵住了,没有反抗。阿尔瓦罗把他交给身后的水手,然后带着其余人迅速控制了灯塔。塔内另外三名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永昌铳顶住了胸口。控制灯塔之后,阿尔瓦罗走到了望台上,朝海面方向举起了风灯——三短一长的信号。方海在承平号艉楼上看到信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转身对传令兵下令:“灯塔已控制,全体舰船向泻湖入口靠拢。”

舰队重新升帆,朝泻湖入口缓缓逼近。阿尔瓦罗从灯塔高处往下俯瞰,整个泻湖在月光下尽收眼底。泻湖比卡里摩恩那个还大,水深足够停泊四艘以上的大型战船,但现在只停着一艘中型战船和几艘补给船。岸上的木屋比卡里摩恩更规整,看得出是长期经营的——有仓库、兵营、淡水池和信号塔。兵营前面堆着几排整整齐齐的箱子,从他望远镜里看,箱盖上的标记是奥斯曼军器局的火印。

巴耶济德选这个地方不是随便选的。泻湖入口的水道比卡里摩恩那个更窄,但水深更大——这意味着大船进不来,但中型战船可以自由进出。悬崖上的灯塔和水道内的暗塔互相配合,任何从外海靠近的船都会被提前发现。如果承平舰队没有缴获沈恪的海图,没有提前知道灯塔的位置,就算找到这座岛,也会在灯塔的照射下被泻湖里的战船先行发现。

方海在承平号的艉楼上展开泻湖地形图,指着水道入口两侧的礁石对传令兵说:“通知镇远号——炮门全开,瞄准泻湖入口两侧。如果那艘中型战船试图冲出泻湖,用链弹封死水道,把它堵在里面打。通知扬威号——压制岸上的兵力。阿尔瓦罗在灯塔上用旗语给我们报敌情,泻湖里的人有多少、往哪个方向动,他看得一清二楚。”

三艘大船在泻湖入口外排开战斗队形。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火山口的硫磺烟在晨光中变成了淡粉色。泻湖里的奥斯曼战船终于发现了外海的异常——海面上出现了三艘陌生大船的桅杆,晨曦勾勒出它们高耸的艉楼和整齐排列的炮门。奥斯曼战船急忙起锚升帆,试图在承平号的火炮射程之外冲出泻湖。

但他们晚了一步。承平号侧舷的火炮已经推出了炮门,炮口对准了泻湖入口。

“放!”

链弹呼啸着飞过泻湖入口,这一次方海没有打断桨——他直接打断了奥斯曼战船的主桅。桅杆从中间折断,带着帆布轰然砸在甲板上,把甲板上的水手砸倒了一片。紧接着镇远号的链弹绞断了它的后桅,扬威号的火炮瞄准岸上的兵营,一轮齐射打掉了兵营前面的信号塔。阿尔瓦罗在灯塔上看到那艘奥斯曼战船的主桅和中桅先后折断,像一个被挑断了手筋的剑客,瘫在泻湖中央动弹不得。他取下腰间的风灯,朝承平号的方向画了三个圈——那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敌船已瘫痪”。

承平号的炮声停了。方海没有下令继续轰击——这艘中型战船可以缴获,比打沉它更有价值。他命令冯远用大食语朝泻湖里喊话:“你们的主帅奥马尔在不在船上?让他出来谈判。你们的灯塔已经在我们手里,泻湖入口被我们封死了,船上的桅杆断了——你们只有一条路,放下武器投降。俘虏不会被虐待,沈恪在泉州作证。”

泻湖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从那艘断了桅杆的战船甲板上站起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海军制服,制服的肩章上绣着奥斯曼海军的星月徽。奥马尔·本·拉希德。巴耶济德的南洋舰队指挥官。他没有拔刀,只是整了整被硝烟熏皱的衣领,然后朝泻湖入口方向用大食语喊了回来:“我就是奥马尔。我认输。但我有一个条件——我的兵放下武器之后,请不要把他们和沈恪关在一起。沈恪是个好翻译,但他不是战士。我的兵才是战士。战士应该和战士关在一起。”

方海放下千里镜,转头对冯远说:“告诉他——条件接受。他的兵会被关在承平号底舱,和之前那些奥斯曼老兵在一起。他自己留在承平号上,随舰队一起回泉州。至于这艘断了桅杆的船——修好之后,编入承平舰队,改名叫‘归义号’。”

承平舰队的三艘大船在泻湖外依次落帆。镇远号和扬威号留在泻湖外警戒,承平号放下小艇,由阿尔瓦罗带队进入泻湖受降。奥马尔站在断桅的战船甲板上,看着小艇朝自己划来,艇上坐着一个西班牙人、一个大胤通译和一队全副武装的水手。当阿尔瓦罗登上他的船时,奥马尔用大食语问了一句:“你们大胤人怎么还雇了西班牙人?”阿尔瓦罗也用大食语回答:“不是雇的,是欠的——我欠大胤五十三口人的命。你的兵放下武器,我保证他们的命跟我的一样值钱。”

奥马尔沉默了一息,然后解下腰间的弯刀,双手呈给阿尔瓦罗。他身后,船上的奥斯曼水手一个接一个放下了武器。

方海站在承平号的艉楼上,望着泻湖里那艘断了桅杆的奥斯曼战船被拖船缓缓拖出。海图上的穆拉德港,至此从巴耶济德的资产变成了大胤远洋航线上的一处据点。他转身走进船舱,提笔写下一封给长安的捷报——“臣方海,率承平舰队攻克穆拉德港,俘获奥斯曼南洋舰队指挥官奥马尔·本·拉希德,缴获战船一艘、火铳二百支、海图若干。巴耶济德在南洋的最后据点已拔,东进航路再无后顾。臣请陛下示下:承平舰队下一步应继续探索更东方海域,抑或回航修整。”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海将信纸折好塞入防水油布袋中,交给传令兵。然后他靠在椅背上,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次不是因为旧伤,是因为他刚刚意识到,穆拉德港已经是巴耶济德在南洋的最后一张牌。这张牌被拔掉之后,巴耶济德的南进战略就真的瞎了眼睛。下一步,承平舰队要面对的,将不再是奥斯曼人的秘密据点,而是更东方的那片未知海域——那片连西班牙海图都以虚线标注的茫茫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