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年十月初，香料群岛以东。

承平舰队已经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一个月。四艘主力舰——承平号、镇远号、扬威号、镇海号——排成纵列，在赤道的无风带上缓缓东行。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低垂的积雨云，偶尔有几条飞鱼跃出水面，在船头划过银色的弧线。越是靠近拉赫曼在海图上画的那个圈，天色就越发闷热潮湿，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海藻和火山硫磺混合的怪味。水手们把这种味道叫“龙涎”——老水手说，闻到这种味道，就说明附近有火山岛。

方海站在承平号艉楼上，举着千里镜扫视前方的海平线。他的肩伤在赤道的湿热天气里反而比在泉州时好些，至少没有像雾天那样准时发作。但楠木正成留给他的那道旧疤在闷热中会发痒，他一边举着千里镜一边用左手无意识地揉着肩膀，动作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将军，前方发现鸟群！”桅盘上的了望手忽然大喊。

方海将千里镜对准西北方向。海平线上，一群鲣鸟正在盘旋。鲣鸟是近岸鸟，从不远离陆地飞行——它们出现在这里，说明附近一定有岛屿。

“传令，各舰左转舵十五度，朝鸟群方向搜索前进。”方海收起千里镜，转身对冯远说，“把拉赫曼的航海日志再拿出来，对照一下方位。”

冯远翻开那本大食航海日志，手指划过一行阿拉伯文：“大食商船‘珍珠号’记载——‘在香料群岛以东约七日航程处，见一岛，形如卧驼，终年烟雾笼罩。岛周暗礁密布，唯南侧有一窄水道可入。水道口生三株歪脖椰子树，其干倾斜如人伸臂。岛内有泻湖，水深可泊大船。岛上有硫磺泉，泉水温热可饮。’”他顿了顿，“按我们现在的航速和方向，应该离这个岛不超过五十里了。”

方海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鸟群。五十里——如果风向不变，承平舰队将在天黑前看到那座岛。但天黑前进岛是海战大忌，尤其是暗礁密布的水域。他必须在今天日落前找到那条水道，或者至少确认水道的安全位置，否则舰队只能在暗礁区外等到明天天亮。

“阿尔瓦罗。”方海叫来西班牙人，“你在加勒比海进过多少火山岛的泻湖？”

阿尔瓦罗想了想：“大大小小十几个。这种岛的地形都一样——暗礁环岛一圈，只有一面有缺口。找到缺口的关键是看水流——涨潮时海水灌入泻湖，水道口会形成一道往外推的流，水面会出现一道明显的分界线。找到分界线，就找到了水道。”

方海点头，传令放下小艇，让阿尔瓦罗带几个有经验的水手先行探路。小艇在平静的海面上划出两道细细的波纹，朝鸟群盘旋的方向驶去。阿尔瓦罗蹲在艇头，一手举着单筒望远镜，一手伸进海水里感受水温。火山岛附近的海水会比外海稍暖，这是他在加勒比海学到的经验——硫磺泉流入海中，会形成一条温度略高的水流带，顺着这条带逆流而上，就能找到水道入口。

一个时辰后，小艇回来了。阿尔瓦罗爬上承平号，浑身被汗水湿透，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找到了！水道在南面，入口被两排暗礁夹着，从外海看不到里面的泻湖。但退潮的时候——大概就是现在——水道口会露出三棵歪脖椰子树，真的就是歪脖的，和拉赫曼描述的一模一样。我绕过暗礁靠近水道口看了看，里面是个大泻湖，水深至少能泊六艘大船。岸边有沙滩，有硫磺泉冒出的蒸汽，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艘船的残骸。不是奥斯曼船，是阿拉伯式单桅帆船，龙骨已经腐朽了，至少搁浅了十几年。船身被藤壶糊满了，但船头的星月徽还依稀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