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3章 葱岭的初雪(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009 字 1天前

承平四年十月中旬,葱岭隘口。

石破军已经在隘口营地驻扎了两个月。两个月前他带着李继业的调令从黑水城出发,沿途换马不换人,七天内赶到葱岭隘口与石敢交接防务。石敢见到侄子时只说了一句话——“隘口最窄处那块巨石后面的暗哨位置我调整过,新位置往东偏了十步,别走错了。”然后他背上行囊,带着一队老兵返回哈密休整,把隘口防务和葱岭以西大食驻军撤退的监控任务全部交给了石破军。

石破军每天凌晨寅时起床,举着千里镜趴在隘口最高处的观察哨上,盯着葱岭以西大食驻军的撤退烟尘。拉赫曼在泉州签的协议里承诺大食边军撤回原防区,但从葱岭隘口望过去,大食人的撤退速度极其缓慢——车队走走停停,营地拆了又搭,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石破军派常盛带斥候小队摸到敌军旧营地附近侦察,回来说营地虽然撤了,但留下大量新的炉灶灰烬,很多帐篷也并未完全拆走,似乎随时准备重新进驻。

“哈里发在巴格达签了协议,但他的地方军阀不一定听话。”石破军蹲在隘口巨石后面,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大食驻军最新的撤退位置,“大食北部三个省的总督拒绝执行撤军命令,这是拉赫曼亲口跟孙大人说的。这三个省的地盘正好夹在葱岭和黑海之间,是奥斯曼远征舰队陆上补给线的必经之路。如果我们不能确认这三个省真的撤了军,凯末尔的舰队就仍然能通过陆路获得淡水补充。”

常盛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干草棍,用匕首尖在泥土上画了个圈:“那咱们继续盯着呗。反正入冬了,葱岭一下雪,山口一封,大食人想重新进驻也进不来。”

石破军摇了摇头。冬天封山确实能挡住大食陆军,但挡不住情报——如果他不能在大雪封山前确认大食撤军的真实性,长安就无法判断马赫迪的诚意。而李继业需要这个判断来决定是否按《泉州商路协定》向大食开放西域商路。开放早了,大食可能在拿到商路利益之后重新摇摆;开放晚了,拉赫曼在泉州谈下来的信任就会打折扣。

“再往前摸一次。”石破军收起地图,站起身,“今晚我带十个人摸到大食最前沿的旧营地,找他们留下的文书或者传令痕迹。常盛你在隘口守着,如果我们被发现,你就点火发信号——三堆狼烟。”

当夜,石破军带着十名斥候摸黑出了隘口。葱岭十月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冬天的寒意,山道两旁的碎石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作响。石破军走在最前面,手中的永昌铳已经装填了实弹,燧石在月光下偶尔闪出一星极微弱的反光。他们沿着石敢之前标注的隐秘小径前行,这条小径是石敢在葱岭守了四年摸出来的,大半路程都在山岩的阴影里,大食军的巡逻队从没发现过。

大食旧营地已经撤空了,帐篷全部拆走,只剩下几排炉灶和满地的骆驼粪。石破军让斥候们散开搜索,自己蹲在一处没完全熄灭的炉灶旁,用手摸了摸灶壁的温度——温的。营地是今天白天才撤的,大食人走得并不远,很可能就在前方几十里处的下一个隘口扎营。

“队长,找到这个。”一个斥候从营地角落的石头堆里扒出一口被埋藏的木箱,里面装着几封公文。纸是大食文,石破军看不懂,但他认得公文上的印——那是大食北部行省总督的官印,与马赫迪的王庭印章完全不同。这意味着这个营地的驻军不是听命于哈里发的地方部队,而是北部军阀直接控制的兵力。他们把撤军当成了短程移动,只要走过隘口几十里换地方扎营,便算是“撤退”了。

石破军将公文收进怀中,正要下令撤退,远处山道上忽然亮起了火把。火把的数量至少上百,队伍中还有骆驼的铃铛声——大食人的巡逻队正在返回营地。石破军迅速打了个手势,十名斥候无声地收拢队形,贴着岩壁的阴影原路撤回。最后一名斥候断后将营地角落里那只被打开的木箱重新埋好,用碎石盖住了翻动的痕迹。

回到隘口时天已经快亮了。石破军把缴获的公文译好附上自己的判断,用八百里加急发往哈密。公文的内容只有几句话:大食北部军阀的驻军仍在葱岭以西游弋,位置距葱岭隘口不过一天路程;撤军命令来自哈里发巴格达,但执行此命令的并非王庭直属部队,而是地方总督的私军。他建议长安暂缓开放葱岭商路,等待进一步确认大食北部军阀是否真正解除武装。

信使的马蹄声在山谷中渐渐远去。石破军蹲在隘口巨石后面,望着东方的天空。天边亮起了一线鱼肚白,初雪正在无声地落下。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永昌铳的枪管上,落在隘口营地那面绣着“石”字的军旗上。远处的山路在雪雾中变得朦胧,但石破军知道,那条路翻过葱岭就是西域腹地,再往东——是长安。

他想起了李瑶光上次托驿站送来的那封信。信只有一句话——“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他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在心里默念,最后收在军服的胸口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他没有回信,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他不是李继业,不会在谈判桌上用一句话扭转局面;他也不是他爹石头,不会在战场上用一句“好样的”就把所有感情概括干净。他只会趴在隘口的巨石后面,盯着敌人的烟尘,然后把每一份情报准时发回哈密。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李瑶光真的来了西域,他不会让她一个人走过葱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