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2章 火漆与匕首(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105 字 1天前

承平四年十月,长安。

厉天行站在苍狼卫诏狱最深处的审讯室里,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封被拆过的密信封皮,一把匕首,和一只小小的青瓷茶盏。这三样东西都来自泉州港换岗时间表泄密案的调查——信封是塞尔柱自爆船上残存的碎片,匕首是从一名泉州驿丞的床板夹层里搜出来的,茶盏则是从鸿胪寺客馆费奥多尔住过的房间里找到的。三样东西看似毫无关联,但厉天行在它们之间画了一条只有他看得见的线。

“厉统领,泉州驿丞招了。”副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供词,“他承认收了银子,把泉州港灯塔换岗时间表抄给了接头人。但他不知道接头人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对方是个胡商,每次见面都换不同的面孔。银子是提前放在鸿胪寺后门一棵老槐树下的石缝里,他拿了银子就把情报塞进同一个石缝。接头人从不出面。”

“鸿胪寺后门的老槐树。”厉天行重复了一遍这个地点,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青瓷茶盏上。这只茶盏是费奥多尔在长安被软禁期间用的,后来他回了莫斯科又重返长安出任使节,李继业让他把这只茶盏带走留作纪念。中秋会谈时费奥多尔把茶盏带到了泉州,会谈结束后又带回了长安鸿胪寺客馆。茶盏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费奥多尔在鸿胪寺住了几年,他的房间和行踪早已被有心人摸得一清二楚。那个接头人能利用鸿胪寺后门的老槐树作为情报交换点,说明他对鸿胪寺的布局极其熟悉。

“费奥多尔身边最近有没有反常的人?”厉天行问。

副手翻了翻监视记录:“费奥多尔大人身边除了鸿胪寺分派的杂役之外,有一个负责给他送菜的老农,在鸿胪寺后门进出已有三年,平时看着老实本分。不过上个月这老农突然换了个侄子来顶班,说是自己腿脚不好。新来的这个年轻人我们查了,身份文书齐全,荆湖人士,名叫钱安。但仔细核对其口音,不像荆湖官话,倒更像是泉州闽南腔。”

厉天行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钱安——这个姓让他想起了一个早已烂在诏狱里的名字。当年江南通敌案中逃到关外的钱家余党,虽然已经被清剿得差不多了,但钱家是江南大族,支脉繁多,总有漏网之鱼。如果这个“钱安”真是钱家余党残存的暗线,那他混进鸿胪寺的目的绝不只是偷换岗时间表。他在费奥多尔身边潜伏,说不定还在等更大的目标。

“不要打草惊蛇。继续盯着他,把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什么话全部记下来。”厉天行站起身,把匕首和茶盏收进一个铁匣子里,“另外,从即日起加强对鸿胪寺所有外籍使节的暗中保护。费奥多尔是见证方,他在泉州会谈上盖了罗斯金印——如果有人想破坏大胤与盟约国的关系,费奥多尔会是最显眼的目标。”

副手应声退下。厉天行独自坐在审讯室里,拿起那只青瓷茶盏翻来覆去地看。茶盏的底款是“长安官窑·永昌元年”——这是李继业登基那年烧制的第一批官窑瓷器,数量有限,只分发给三品以上官员和外国使节。费奥多尔这只茶盏是李继业亲手赐的,整个长安城持有同款茶盏的外国人不超过五个。如果有人想从茶盏入手对费奥多尔不利,他们首先要弄清楚的是——费奥多尔每天用这只茶盏喝什么茶、茶盏放在房间的哪个位置、什么时候会被单独留在房间里没人看守。而能掌握这些细节的人,只有鸿胪寺内部的人。

钱安。厉天行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的军器局里,赵大河正在显微镜下观察奥斯曼新式引信的截面。方云从泉州押送回来的水雷引信已经被他切成了一毫米厚的薄片,封在玻璃片之间。显微镜是从泉州胡商那里高价买来的荷兰货,镜片磨得极精,能把一根头发丝放大到筷子粗。

“看见没有?”赵大河指着目镜让田师傅看,“鲸脂的纤维结构比棉籽油细密得多,燃烧时产生的气泡更小更均匀。这就是他们延时误差缩小的原因——气泡越小,燃烧速度越稳定。我们用桐油混合松脂试了十几炉,松脂的黏稠度始终赶不上鲸脂。”

田师傅凑在目镜上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揉了揉老花眼:“赵大人,老朽有个笨法子。鲸脂咱们弄不到,但南方沿海的渔民熬鲸油点灯用了几辈子。泉州港外时常有捕鲸船回来,不如让水师的人帮咱们收点鲸油?”

赵大河眼睛一亮:“对!泉州水师的捕鲸船!不用多,十桶够我做一批试验品。”他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给泉州——请方将军派捕鲸船收集鲸油十桶,以最快速度运回长安。运费由军器局直接拨付,不走户部的审批流程,省时间!”

传令兵应声而去。赵大河重新坐到显微镜前,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田师傅:“田师傅,上回令郎从泉州随舰出发,有没有消息?”

“有。郑平那小子前几天让驿站捎了封信回来,说已经到了一个叫‘承平岛’的地方,岛上硫磺多得挖不完,他在沙滩上给舰队修了个简易船坞,专门补船底的藤壶。信里还说方将军给岛上的三棵歪脖椰子树起了名字,一棵叫‘承平’,一棵叫‘镇海’,还有一棵叫‘归义’。”田师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信纸晃了晃,“这小子跟他爹一样,上船就忘了写信,这封信还是方将军逼着他写的。”

赵大河也笑了。他把鲸脂和桐油的分析报告收进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长安城的暮鼓正在敲响,军器局院子里堆着几口刚运到的泉州铜壳水雷——那是方海拆弹后命人送回来的样品,每一个铜壳上都有君士坦丁堡军器局的冲压印记。赵大河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铜壳上的印记,低声自言自语:“巴耶济德,你的军器局比我多干了二十年。但二十年追得上——给我桐油和鲸油,我就能把引信误差再缩小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