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岭隘口,十一月中旬。
初雪之后,葱岭的气温骤降,山道上的积雪没过了小腿。石破军带着常盛和一队斥候正在隘口北侧的山脊上巡逻——那条山脊是整条防线最薄弱的地方,陡峭但不高,一旦被敌人翻越,可以从背面直接攻击隘口营地。石敢在任时在这里设了三道暗哨,石破军接手后又加了两道,每隔三百步布置一名永昌铳手,轮班值守。
“队长,东边来了一队骑兵,从哈密方向过来的。”常盛放下单筒望远镜,递给石破军。
石破军接过望远镜,朝东边的山道望去。风雪中,一队骑兵正在山道上缓缓前行。当先的旗手举着一面小旗,旗上的绣纹被雪花糊住看不清楚,但从队列规模和装备能看出是从哈密出发的援军。他正要下令放行,望远镜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队伍中间的一匹枣红马上,骑手穿着改小的奥斯曼羊皮大氅,腰间挂着一把换了新弦的短弓。
那是李瑶光的枣红马。那把短弓是她在秋猎时用的那把,弓梢上缠的防滑麻绳还是他在黑水城顺手帮她换上的。
石破军放下望远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常盛凑过来看他的表情,立刻识趣地退后三步,假装检查永昌铳的击发装置。
李瑶光策马上了隘口,翻身下马时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她抖掉大氅上的雪花,走到石破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石破军在葱岭趴了两个月,脸被风吹得粗糙发红,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那双眼睛比在黑水城时更沉稳锋利了。
“葱岭的月亮比长安大吗?”李瑶光摘下弓,拄在地上,笑着问。
石破军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腰间解下那只洗得发白的布袋,放在她手里。布袋里狼眼石还在,淡蓝色的光泽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晶莹。
“比草原的还大。今天晚上带你看。不过得先跟你说好——这里每天寅时起床,半夜有风雪警报,吃饭没有红烧肉,只有硬饼和腌菜。”
李瑶光攥紧了手中的布袋,嘴角弯了起来:“你在黑水城外的雪地里趴了三个月,我在这里的雪地里站岗站三个月,有什么难的。你能吃的我也能吃。当年石叔在黑水城外趴了三个月,你在这片雪地里趴了三年,你管这叫‘能吃的’——我跟你吃一样的。”
石破军转过头,朝常盛的方向吼了一声:“传令,今晚加一道岗!公主殿下要跟我们一起值夜!另外去把营地最干的那顶帐篷腾出来,给公主住——她那件大氅是缴获品,改得再小还是奥斯曼人的东西,挡不住葱岭的夜风!”
李瑶光笑出了声,笑声在雪中显得格外清脆。常盛一溜小跑去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远处隘口上的哨兵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继续盯着山道——石破军的兵都懂得一个道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当夜,葱岭的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裂缝中倾泻下来,把整条隘口镀成了一片银白色。石破军和李瑶光并肩蹲在隘口最高的观察哨上,面前是葱岭以西无尽的山峦。月光照在雪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两种颜色——黑的山,白的雪。
李瑶光抬起头,看着月亮。葱岭的月亮比长安的小——但比草原的更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它挂在山脊上,像一盏被冻住了的银灯,光很薄很脆,但足够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雪地上。
“长安的月亮,草原的月亮,葱岭的月亮。”李瑶光轻声说,“这三个月亮我都看过了。你在北境信里说,走到哪儿月亮就变成什么样。这三轮月亮是一个人看的——我的月亮,你的雪。”
石破军没有接话。他只是默默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不是狼眼石,那颗石头早就在她手里了。这次是一个木头雕的小驼铃,刻得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是外行人用匕首削出来的。铃舌是用一小块磁铁矿石磨成的,摇起来声音很轻,但穿透风雪。
“葱岭营地附近有种双峰野骆驼,冬天会下山找水喝。它们的驼铃声音跟这个一模一样——你听,就是这个调。”他用手掌轻轻晃了晃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雪夜中传得很远。
李瑶光把驼铃系在弓袋上,轻轻晃了晃。铃铛在风中叮叮当当,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她忽然抽出腰间永昌铳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雪谷中反复回荡,打破了这片银白色世界的沉默。
“这是给奥斯曼人的通知——”她朝天喊了一声,喊道破音了也没管,“葱岭的月亮,我李瑶光跟石破军一起守着!”
石破军一把将她从哨石上拽下来:“你这一枪会把常盛那小子惊醒的——他会以为大食人摸上来了!”
远处隘口营地传来常盛慌张的喊声:“队长!队长!我刚才听见铳声!是不是敌袭!”紧接着是兵刃出鞘和水桶踢翻的声音,夹杂着常盛骂骂咧咧的粗口。
李瑶光蹲在哨石后面,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石破军无奈地朝营地方向回了一声“没事——铳走火了——”,然后靠在哨石上,仰头看着月亮,眼角也带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常盛在半山腰的雪地里站了片刻,把出鞘的刀收回鞘中,嘴里嘟囔了句“铳走火——公主殿下的铳也会走火”,然后裹着羊皮袄转身回了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