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年腊月,长安军器局。
赵大河的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鲸油和松脂混合的特殊气味。这气味不好闻,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就像他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的无数个夜晚一样,习惯到骨头里。桌上摆着三排铜质引信样品,每排十枚,整整齐齐地码在桐木样品盘上。第一排用纯鲸油浸泡,第二排用桐油松脂混合物封口,第三排用的是第三种新配方——桐油里掺了两成泉州送来的鲸油。
来自泉州的十桶鲸油在半个月前运抵长安。押运的差役说,那是泉州水师从捕鲸船上直接收集的,桶口还带着海风的咸腥气。赵大河没顾上细问,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把引信试验做完。他亲手点了每一枚引信,用刻漏计时,拿炭笔在实验记录本上画了三十条燃烧曲线。现在三排引信的燃烧数据全部出来了,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折线图,像三张考卷等着人打分。
“纯鲸脂组误差最大半盏茶,最小十分之一盏茶,平均误差和泉州缴获的奥斯曼引信持平。”赵大河指着第一张表格,语速很快,显然是憋了三天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桐油松脂组成本最低,但误差是鲸脂组的两倍,不适合用在需要精确计时的水雷上。混合组——桐油加两成鲸油——误差只比纯鲸脂组略大半分,成本却只有纯鲸脂的三分之一。”他把三张表格一字排开,抬头看向田师傅,“老田,你看这组数据,告诉我哪一组最适合量产?”
田师傅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凑到桌前仔细对比三组数据。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从第一行数字划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的成本估算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终于,田师傅伸出手指,在第三张表格上轻轻点了一下。
“混合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鲸油要从泉州捕鲸船收集,这没错。但两成的掺入量意味着每五桶桐油只需配一桶鲸油,泉州一年捕鲸的油足够咱们用。”他顿了顿,拿起一枚混合组引信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引信口,那上面封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蜡膜,“还有一件事——混合组的引信燃烧时烟雾极小,几乎看不到烟。这一点和缴获的奥斯曼引信完全一致,但成本只有他们的三分之一。桐油是咱们地里的,松脂是咱们山上的,鲸油是咱们海里的。三样东西,没一样要花银子跟别人买。”
赵大河点头,转身从实验记录本里抽出一页,上面用红墨圈了一行备注。“那就定混合配方。桐油加两成鲸油,生产线从今天起全部转产新配方。”他把那张纸递给田师傅,指着那行红字,“另外,在混合组引信外壳上改用夹层蜡封,做法和方将军在泉州拆弹时发现的君士坦丁堡蜡封工艺完全一样。我试过了——新蜡封比旧款的密封性更好,水汽进不去,水下燃烧时间也更稳定。这批新火药用在新式水雷上,效果会比旧引信稳得多。”
田师傅接过记录本,拿起一枚混合组引信,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引信口的蜡封。蜡层均匀地覆在铜壳上,厚度一致,边缘干净利落。他从桌上摸起一根细针,用针尖在蜡封上小心地刺了一个小孔,侧耳听了听泄压时细微的气流声,然后把引信举到光下检查小孔边缘是否有裂纹。片刻之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引信放回样品盘。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说得很重。
赵大河走到窗前,推开木窗。腊月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炭火盆里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把三天的困意冲淡了一些。窗外长安城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朱雀大街上的车辙印被新雪盖住,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远处大慈恩寺的塔尖在雪光里泛着青灰色,钟声隐约传来,大概是申时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安静的城市,心里却是热的。
奥斯曼人用了多少年才把引信误差缩小到半盏茶?十年?二十年?没人知道。大胤只用了一年就追上了。不是靠模仿,不是靠从君士坦丁堡偷来的图纸,是靠桐油、松脂和泉州捕鲸船的鲸油——三样东西,全都是自己土地上产出的。他想起方将军在泉州拆解缴获的奥斯曼水雷时,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彼之火药引信,精则精矣,然所用材料皆出自其地,我不可得也。”方将军说得对,拿不到别人的材料,那就用自己的材料。现在,自己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做到了同样的事。
“给方将军发信。”赵大河转过身,对靠在门边打盹的助手说。助手一个激灵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起笔等着。
“告诉他新式水雷引信已经通过试验,误差不超过半盏茶。军器局将在年底前量产第一批新引信,预计明年一月运抵泉州。”赵大河踱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语速放慢了一些,“另外随信附上新水雷的图纸,让郑平那小子在承平岛准备好硫磺——新水雷的火药配比里硫磺比例提高了,威力比旧水雷大至少三成。让方将军派人在泉州港先试几枚,把爆破数据记下来送回长安。”
助手笔走如飞,墨迹淋漓地写满了一页纸。写完之后他停了笔,抬头等下一步指示。
赵大河走到桌边,拿起一枚混合组引信在手里掂了掂,铜壳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带着微微的温度。他看着那枚引信,沉默了片刻。
“信末加一行。”他说。
助手重新蘸了墨,悬腕等着。
“方将军,泉州港的水雷你拆了,长安军器局还你一批更厉害的。巴耶济德的远征舰队来一艘炸一艘。”
助手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搁下笔。田师傅在一旁听着,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赞同的方式。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长安城鳞次栉比的屋顶上,落在军器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也落在泉州港停泊的战船桅杆上,落在承平岛堆积如山的硫磺堆上。赵大河关上窗,转身回到桌前。还有三批引信要测试,新水雷的图纸还要最后校核,年底之前要把第一批货装上漕运的船。
时间不等人。巴耶济德的远征舰队,也不会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