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年正月，君士坦丁堡。

金角湾的海面上漂着薄冰。这个冬天格外寒冷，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风雪比往年更烈，连托普卡帕宫壁炉里的白桦木都烧得比平时快。巴耶济德坐在矮榻上，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印度洋送来的军报。军报是凯末尔·雷斯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颠簸的船舱里匆匆写就。

“椰树岛已被大胤人占领。岛上升起了大胤旗帜，泻湖内停泊四艘大型战船。我军侦察艇在暗礁区外被岛上灯塔发现，被迫撤回。椰树岛淡水泉、硫磺矿均已被大胤控制。我军淡水储备尚可支撑一月，但若不能在月内找到新的补给点，舰队将被迫退回锡兰。”

巴耶济德放下军报，久久不语。椰树岛——这座他花了大价钱才从阿拉伯商人嘴里撬出来的秘密补给点，连大食商会自己都记不清确切位置，大胤人是怎么找到的？穆拉德港的灯塔被拔了，沈恪叛变了，奥马尔投降了，现在连椰树岛也丢了。每一座岛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每一颗棋子被吃掉，他就少一块可以落子的空地。

“伊卜拉欣，”巴耶济德叫来首席军事顾问，“朕还有几张牌？”

伊卜拉欣站在壁炉旁，火光在他瘦削的脸上跳动。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陛下，海上的牌确实不多了。凯末尔的远征舰队是帝国最强大的海上力量，但如果没有椰树岛的淡水，他们在香料群岛以东撑不过两个月。我们还有一张牌——但不是在海上的。”

“在哪里？”

伊卜拉欣指了指舆图上的大食北部行省：“马赫迪虽然倒向大胤，但他控制不了北部三个省的总督。这三个总督是我们的老朋友——当年穆拉德在哈密作战时，他们提供的粮草比巴格达还多。陛下只需给这三个总督写一封亲笔信，让他们在春季发动一次针对大食王庭的叛乱——叛乱本身不需要成功，只要让大食国内乱起来，牵制住西域的大胤陆军。只要大胤陆军被拖在葱岭不能东进，凯末尔将军在海上就只需要对付承平舰队。一对一，奥斯曼海上要塞的炮火不输给任何人。”

巴耶济德把军报放在膝头，用手指慢慢抚平纸面上的折痕。窗外金角湾的寒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壁炉里的火焰被灌进来的风压低了片刻，又重新窜起来。他知道伊卜拉欣说的是对的。大食北部那三个总督是他在西域的最后三枚钉子，本来想在关键时刻同时钉入大胤的葱岭防区。但现在海上接连丢岛，他等不到那个“关键时刻”了。如果叛乱能在春季发动，至少能为凯末尔争取两个月的窗口——两个月够远征舰队完成补给、找到新锚地、并选好战场。

“给大食北部三总督的亲笔信，由你亲拟。告诉他们——叛乱成功之日，奥斯曼帝国正式承认三省为大食境内的独立汗国。朕，以苏丹穆拉德二世的名义，做他们的宗主。”巴耶济德站起身，走到壁炉前，双手撑在壁炉架上，望着跳跃的火焰，“另外给凯末尔回信——椰树岛丢了就丢了，不要恋战。用最快的速度绕过香料群岛，直接向东，找到大胤舰队的主力，逼他们在远洋决战。远离陆地，远离补给，谁的炮更狠，谁的船更大，谁就能活着离开。”

伊卜拉欣按胸行礼，转身走向殿外。推开门时，寒风裹着雪花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晃。巴耶济德站在壁炉前没有回头，他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将决定奥斯曼帝国在东方的命运。泉州港的水雷计划失败了，塞尔柱的十二名死士全部葬身海底，他们的名字被刻在金角湾的烈士纪念碑上。但纪念碑不能代替胜利。他现在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一场胜仗——哪怕只有一场。

而在托普卡帕宫外，金角湾的码头上，一艘来自威尼斯的商船正在卸货。船帆上绣着威尼斯共和国的狮鹫纹章，船舱里满载着从佛兰德斯运来的羊毛和从西西里运来的硫磺。这些硫磺将被送到君士坦丁堡军械局，制成火药，装入水雷和炮弹，然后运往印度洋前线。奥斯曼帝国的战争机器仍在运转，虽然齿轮开始松动，但还没有停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