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怡亲王府出来时,雪已经停了。
陈文强站在府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他赌对了——胤祥不是糊涂人,他知道陈家是替他办事,有人从背后捅刀子,捅的不只是陈家,而是怡亲王的脸面。
如今他主动把底牌亮给王爷,王爷自然会替他挡箭。
但这也意味着,陈家彻底绑上了胤祥的战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次日清晨,陈文强正在煤栈清点库存,老程急匆匆跑来:“大掌柜,出事了!”
“什么事?”
“城南分号被人砸了!”老程气喘吁吁,“说是几个吃醉酒的旗人,嫌咱们的煤有味儿,当场掀了摊子,还打了伙计。巡城御史去了,却说要咱们息事宁人,别跟旗人计较。”
陈文强沉下脸。
京城的旗人惹不起,这是商界的共识。但这个节骨眼上,偏巧是陈家接了军需大单之后,偏巧是城南分号——那是陈家离西山大营最近的一个铺面。
“那几家旗人是什么来历?”他问。
老程压低声音:“打听了,说是正红旗的,但背后支使的人……查不出来。”
陈文强冷笑一声。
查不出来,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京城地面上的势力,谁能让巡城御史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年家,就是隆科多的人。不管是哪一家,都是在敲山震虎。
“让城南分号关门三天,伙计的医药费加倍发。”陈文强果断道,“另外,把城北和城东的货集中到总栈来,军需物资单独存放,日夜看守。”
“不报官了?”
“报官有用吗?”陈文强摆手,“眼下最重要的是军需交付。等这批货送到西北,咱们再跟那些人慢慢算账。”
他转身要走,又被老程叫住:“大掌柜,还有一个消息——大小姐那边,出事了。”
陈文强猛地回头:“巧芸怎么了?”
“不是大小姐本人,是她的学生。”老程擦着汗,“大小姐在江南办的那个音乐学校,被当地士绅告了,说‘闺阁女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江宁知府已经发了文,要查办。”
陈文强闭了闭眼。
屋漏偏逢连夜雨。京城的事还没摆平,江南又起了火。陈巧芸的音乐学校是他大力支持的,从京城开到江南,不过半年时间,已经收了上百个女学生。江南士绅守旧,早就看不惯,如今趁着陈家被盯上,伺机发难。
“派人给浩然送信,让他去找李卫。”陈文强说,“就说陈家愿意在江南捐一座书院,请李大人帮忙周旋。”
“二爷那边,还在曹家案的余波里被调查呢……”老程犹豫道。
“所以才让他去找李卫。”陈文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卫是什么人?皇上跟前的人。他替陈家说一句话,比我们自己辩解一百句都管用。况且,捐书院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李大人没理由不帮。”
老程领命去了。
陈文强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四面楚歌,八方风雨。但他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前世在煤矿上,比这凶险的局面他经历过无数次。塌方、透水、瓦斯爆炸……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的局面,无非是换了战场。
他伸手从旁边的煤堆里拿起一块铁炭,在手中掂了掂。
这块黑不溜秋的东西,能让陈家在京城站稳脚跟;这些陈家的当家人,想翻身,就看谁敢先亮剑。
他没有注意到,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一只灰鸽扑棱着翅膀飞起,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飞去。
三天后,顺天府突然派人来城南分号“勘察现场”,动作之快,与之前的推诿形成鲜明对比。同一天,怡亲王府长史亲自到山海关递话,关外的税关一夜之间换了人。
消息传到陈文强耳中时,他正在总栈亲自盯着第一批军需物资装车。一百辆骡车浩浩荡荡排列在街面上,每辆车上都插着“陈记军需”的蓝布旗子,车辙压出的深沟在积雪中格外显眼。
“大掌柜,王爷这是替咱们出头了。”老程喜形于色。
陈文强却没有笑。
他清楚,胤祥出手这么快,未必是偏袒陈家,而是因为有人挑战了他的权威。在朝堂上,怡亲王的脸面就是雍正的脸面。有人敢在关外税关上做手脚,等于在太岁头上动土。
“老程,这次运煤去西北,我亲自押车。”陈文强说。
“大掌柜——”老程急了,“这路上不太平,万一遇到马匪……”
“所以才要我去。”陈文强打断他,“这不是普通的煤,是军需物资。出了纰漏,不光是要砍头,陈家上下都保不住。况且……”
他望向西北方向,目光悠远。
“我听说年大将军那边,有人截留了一批军粮,硬说是损耗。我要亲眼去看看,这些煤到底能不能烧到兵卒的炉子里。”
老程不再劝了。
他知道,这位大掌柜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天黄昏,一百辆骡车缓缓驶出西直门。
陈文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是两百名护送的镖师和伙计。这支队伍要在二十天内穿越直隶、山西,抵达陕西边境的前线大营。
他回望了一眼京城的轮廓。
暮色中,紫禁城的金瓦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像是燃烧的火。
城里有想拉拢他的人,有想踩死他的人,也有想看热闹的人。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前方的路,是风中的雪,是那些在西北寒风中的将士。
他勒紧缰绳,策马向前。
身后,长长的车龙在暮色中蜿蜒,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向那片烽火连天的土地。
而就在车队出城的同一时刻,一封密折被快马送往宫中。
密折上只有一行字:“陈家车队离京,携大量物资,疑似通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