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亲王召见,朝堂论功
京城初雪比往年早了半个月。陈文强正坐在西直门外新置办的煤栈院中,翻看近半月来自江南的账目,忽闻门外传来马蹄疾响。
“老爷!怡亲王府来人,速请老爷往府中一见。”
陈文强心头微动。怡亲王允祥自去年起负责统筹西北用兵军需,陈家凭借改良煤炉、便携燃料等产品在两路大军中积攒了不错口碑,但亲王亲自召见,这还是头一遭。
他立即更换衣袍,随王府管事策马赶往东城。怡亲王府坐落于东安门大街,门楣不似其他王府那般彰显华贵,门口也只立着几个寻常打扮的侍卫。陈文强被引至二堂等候,不到一盏茶功夫,便听见靴声橐橐,一名身着亲王常服的高瘦人走出内室。
正是享誉朝野的“铁帽子王”允祥。这位雍正帝最倚重的皇弟,面容清癯,目光却极为锐利,行止间带着几分武将出身的英气和久在户部染就的精明。陈文强急忙拜倒:“草民陈文强,叩见怡亲王。”
“起来。”允祥语气倒是平和,“你陈家这一年在军需上的差事办得不坏,本王看了户部的折子。”
陈文强心中一跳。陈家这一年来通过会考府严格审核的军需订单达二十余笔,涉及特制煤炉、用于制造军械握柄的优质硬木、便携式压缩燃料等多种物品。账目经由会考府层层审计,每一笔来龙去脉都清晰可查。他深知,在雍正朝,军需供应最大的风险不是生意做不大,而是账目不清招致杀身之祸——否则雍正也不会在即位之初便命怡亲王主持会考府,专门稽核天下钱粮报销。允祥素以清廉明达着称,若他亲自过问了陈家的军需差事,这既是荣宠,更意味着一双利眼正在暗中审视。
“王爷谬赞。”陈文强垂首道,“草民只求本分做事,不负朝廷信任。”
“本分二字,说来轻巧,眼前多少人做不到。”允祥微微颔首,“你们陈家的特制煤炉,前线的将士用了都说好。便携燃料解决了行军途中野外生火的难题,工部也记了一笔。”他顿了顿,“本王听说,你大公子陈乐天在南洋的紫檀生意也做得有声有色?”
陈文强一愣——怡亲王居然连这等事都清楚?
“早年让他出海历练,歪打正着。”陈文强如实回答,“南洋紫檀一直在做,只是路途遥远,朝中用过我们的木料,暂用于军械握柄托枪等品类。”
“那便是了。”允祥话锋一转,“今儿叫你来,不为旁的。朝廷对准噶尔用兵,眼下前方有捷报传来,下一步还得多方筹备。你们陈家既然能办事,就继续把差事办好。本王只有一个要求——东西要实,账目要清。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自己心里有数。”
“草民遵谕!陈家家训便是‘货真价实,取之有道’,绝不敢在军需上贪图一分不义之财。”
允祥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既像审视又像放心:“去吧。往后军需上有什么难处,直接报给户部军需司就是。”
陈文强叩谢而出,走出王府时后背竟已微微汗湿。京城的风裹着冷意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寒意,只觉头顶悬了一把剑——既已落到怡亲王眼中,往后行事更须谨小慎微。
回到煤栈时,儿子陈浩然已在屋内等候。这位经历过曹家案牵涉之险的二公子,一改少年时的文弱,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他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摊在书案上:“爹,我把陈家全军需供应流程梳理了一遍,从采购到运输再到入库报销,每一环都做了防弊设计。”
陈文强接过册子,见其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各个环节的管控措施和人员权责划分——这正是他此前交待儿子做的“防贪腐流程”,用意在防患于未然。
“就怕大人物哪天突然翻旧账。”陈文强翻了几页,满意地点头,“会考府连户部库银亏空二百五十万两都查得出来,咱们一个小小的商家,账目上绝不能留半点把柄。”他想起怡亲王方才的话,又吩咐道,“从今天起,军需上的每一笔开支,必须两人以上经手签字,所有单据留存原件备查。我不要模棱两可的东西。”
“是。”浩然应下,又低声道,“不过爹,我这几日在京城走动,听说朝中有人在打探我们家的底细。”
“谁的人?”
“还不清楚,但来者不善。”
陈文强眯起眼。商人做到这个份上,不可能不招人眼红。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方才怡亲王话中隐约传递的讯息——朝廷对准噶尔用兵还在继续,更大的军需订单很可能接踵而至。
“你姐在西北那边可有消息?”他忽然问道。
“巧芸前几日来信,说她人在边城,被一位受伤的将领请去抚琴调养,相处甚好。”
陈文强一怔。女儿那些古琴曲调,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上了用场?
他来不及细想,门外已经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京城柴炭商会的孙掌柜又一次登门“说和”。自去年陈记铁炭凭借质量优势和定价策略在京城民用市场站稳脚跟以来,那些老牌的柴炭商便轮番上门,软的硬的都使过,却始终撼动不了陈家的市场份额。上个月他们联合起来压价出货,陈文强只做了一件事——把陈记铁炭最顶级的品类降价三成,同时宣布限售,而后其余品类维持原价。这一招既保住了中低端市场的利润,又以高端品类的性价比攻势打得对手进退两难。
怡亲王召见陈文强之事,传到那些柴炭商耳朵里,恐怕又有新一轮的暗流涌动。
千里之外的西北大营。
光显寺之战落下帷幕已数月,清军在此役中大破准噶尔主力,光显寺一役是清准战争中最为荡气回肠的一场大胜,清军以突袭、追击和伏击的战术歼灭准噶尔精锐万余人,准噶尔部元气大伤,自此遣使议和。
边关重镇一片肃杀之气。岳钟琪大营的中军帐内,刚从前线巡视回来的宁远大将军神色沉郁。帐中除了几位高级将领,还坐着一名女子——陈巧芸。
这位凭借古琴技艺声名鹊起的“国乐大师”,此刻正以琴师的身份,为在此前战斗中受伤的守将抚琴调养。她本是受邀赴边城为将士表演,鼓舞士气,不想一连串变故之下,竟在边城滞留了月余。
“陈姑娘,”一位总兵拱手道,“听说你在江南那边的琴院已经收了数百名女弟子?还编纂《陈氏琴谱》,这琴谱几时能刻成?”
陈巧芸微微一笑:“琴谱尚在修订,等拿到京城的书局刻印,到时一定给诸位将军各送一本。”
“那敢情好。”另一位将领笑道,“这些天听你弹琴,军营里的兵丁都文雅了几分,连马都听得出情绪、跑得更有劲了。”
满帐哄笑,紧张气氛稍缓。
岳钟琪突然开口:“陈姑娘的琴,可否奏一曲军中调?”
陈巧芸抬起头,注视着这位功勋赫赫却处境微妙的宁远大将军。她听说朝廷有人在弹劾岳钟琪用兵不力,责其贻误战机。但她这些天亲眼所见的,是一位兢兢业业的将领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苦苦支撑着西北边防。
她指尖落下,一曲《将军令》铿然而起。
琴声雄浑激昂,如万马奔腾、金戈交鸣。帐中诸将无不肃然,坐在下首的年小刀更是目露精光。这位被卷入京城权贵圈阴谋的年家后人,面上恭谨,心中却在飞速盘算——陈家与军方这层关系,或许能成为他日后斗争中的一个筹码。
曲终,帐中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