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岳钟琪轻轻扶案,“陈家若非商贾出身,倒可考虑从军报国。”
陈巧芸敛衽一礼,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她来边城这些时日,亲眼看到了清军将士的艰苦处境,也看到了家中文强运送来的煤炉和燃料在这里派上了多大用场。边关军营入冬后极为苦寒,陈家制作的煤炉生火快、持久耐烧,加上便携燃料便于携带使用,为前线解决了极大的燃料供应难题。她听闻有几个重要的物资批次,甚至是由陈文强亲自带人押送北上,途中遭遇过一股流窜的马匪,他们用煤块呛出的浓烟和改良火罐将匪徒击散。想到这里,她内心既欣慰又担忧。
“将军,”陈巧芸轻声道,“不知这批军需物资,还能供应多久?”
岳钟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颇为深邃:“朝廷军需由怡亲王统管,具体时日,本将也不便透露。不过——只要你们陈家能供上,前线就缺不了。”
这番话传到京城时,已是半个月之后。陈文强从信使口中听说了女儿在边军营中的境遇,又读了她夹在信中那半句似通不通的密告——“有人盯上了我们”。
大雪初霁,京城的街头巷尾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那是陈巧芸新创作的一首《雁落平沙》,以古琴为骨,琵琶为筋,在京城贵胄宴会上甫一奏响便惊艳四座。
不知情的宾客们纷纷交头接耳,打听这位“国乐大师”的来历。知情人只淡淡一笑——陈家那丫头,又要惹人眼热了。
但这琴声传到某些权贵耳中,却换了一个模样。崇文门外一顶青帷小轿里,一位身着便服的御史正与幕僚低声密语。
“陈家商帮的盘子到底有多大,您心里有底么?”幕僚压低声音问道。
御史冷笑一声:“从煤炭到紫檀、从军需到乐坊,满天下都是他们的人。就连岳钟琪大营里,都有他们陈家的女公子在抚琴。”
“这是不是太招摇了……”
“招摇不招摇,看皇上愿不愿意容。”御史合上手中的折子,目光阴沉,“我那份参奏的陈条,已递到了都察院,就等时机。”
他眼前浮现出陈文强那张圆滑世故的脸。此人在户部军需司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又有李卫那边互相照应,轻易动他不得。但若是在皇上面前点破“陈家结交岳钟琪,以军资博取军心”这等罪名,哪怕怡亲王想保,恐怕也是难。
话分两头说。同一天,怡亲王府的东书房,允祥正与几位幕僚商议下一步军事部署。他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且不时以手掩口咳上几声。早年随军远征留下的旧伤,加上这些年来日夜操劳,已经将他曾经健壮的身体损耗到了极点。
“给陈家的军需令可以再放几批。”允祥翻看军需司的奏报,“但所有账目必须再经会考府审核一遍。岳钟琪那边……”
他顿了顿,想起近来朝中关于岳钟琪的种种议论,以及陈巧芸在边营抚琴之事。商人结交武将,这在大清官场向来是大忌。若有人借题发挥,陈家怕是不好交代。
“派个人去陈家,提醒他们一句:少跟军方走得太近。”
而此时此刻,陈家的大公子陈乐天,正站在广州城外的一艘西洋商船的甲板上,远眺着海天一线。
南洋的紫檀贸易越做越大,他已和巴达维亚、马尼拉的几家洋商建立稳定合作关系。前段时间他冒险通过海路绕道运输一批紫檀北上,最终送抵军需司用于军械制造,立了一功。可他心里清楚,每一批运回国内的紫檀木材,都是一柄双刃剑——钱赚得越快,官商勾结的猜忌就来得越猛烈。
海上贸易是明面环节,暗流却密集地涌动在京城朝堂。
“大哥!”
陈乐天回头,见二弟陈浩然不知何时也到了广州,正从码头匆匆赶来,脸上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京城出什么事了?”陈乐天跳下船。
“没出大事。”浩然压低声音,“但有人已经在都察院递了弹劾,说咱们陈家‘结交武将,包揽军需,富可敌国,图谋不轨’。”
“哪来的罪名?”
“只需有人牵强附会,罪名便信手拈来。”浩然眼中透着警惕,“我来就是要告诉你——爹让我稳住江南和南洋这边的生意,少在京师晃悠。他还说,有些赌,现在不能押。”
陈乐天心头猛然一沉。他想起前几日在洋商饭局上无意中听到的只言半语——有人在大肆采购缅甸直达广州的廉价木材,试图冲淡紫檀市场;有人在暗自打通两广总督府的关系,想给陈家扣一顶“勾结番商”的帽子。
海上商路看似越走越宽,可暴风雨往往来自陆上。
就在兄弟二人于南洋风云中谋算前路时,远在京城的年小刀正利用自己的身份从幕后操纵一条秘密脉络。他频繁出入几位宗室亲贵的宅邸,不断在宴席间放出“陈家意图染指朝政”“怡亲王偏袒暴发户”之类的风声。他要的不只是扳倒陈家,更是借陈家的倒台向雍正的底线发起一次试探。
而这一切暗流的中心——雍正皇帝,目前还没有表态。
御案上压着两封密折,一封是怡亲王的嘉奖奏,详述陈家军需有功之实;一封是某御史的弹劾折,列数陈家涉嫌不法之罪。
张廷玉将热茶端到御前,见雍正面沉如水,不敢多言。
“你来说说,”雍正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怡亲王前些日召见此人,陈家真是纯粹做生意的商家,还是有些人背后另有图谋?”
张廷玉沉吟片刻:“回皇上,陈家小子在户部供职时虽屡经审查,并无留下不法把柄。只是如今产业铺得太广,与地方权贵交往也多,难免引起非议。”
“朕要看的是实证,不是非议。”雍正端起茶盏,吹开浮沫,“传旨京畿各府,暗中查一查陈家的底细,不许打草惊蛇。此外——怡亲王那边,朕自会处置。
允祥身子大不如前,朕不能让他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劳心劳神。”
张廷玉领旨退下,只留下雍正独自对着烛火端坐。
翻过年去,陈家究竟是扶摇直上九万里,还是高处不胜寒、一朝跌落尘埃?无人能提前给出答案。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条靠煤炭起家的商帮,一旦它露出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窗外大雪纷纷,京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