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风波起于青萍末(2 / 2)

陈浩然猛地看向父亲,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能让年小刀沾手。

陈文强却沉默不语,目光平静地落在年小刀脸上,像在打量一柄自己并不信任的刀——锋利是锋利,可刀把握在别人手里,随时可能伤到自己。

半晌,他摇了摇头。

“年公子的好意,陈某心领了。此事陈家自己处理,不劳公子费心。”

年小刀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油滑的姿态:“陈老爷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陈文强的语气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陈家的事,自有陈家的章程。折子的事请公子莫要插手。”

年小刀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被拒绝后的不悦。

“既然如此,那我就在旁边看戏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侧头道,“不过陈老爷,有句话我可得提醒你——王士荣这人做事滴水不漏,他盯上你们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次他出手,不拔出你们几根骨头,绝不会收手。”

年小刀走后,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陈巧芸忍不住道:“爹,为什么不让他帮忙?他要是真能把折子截下来——”

“截下来以后呢?”陈浩然打断了她,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密折有编号有存档,皇帝迟早会问,王士荣的那份折子去哪儿了。到时候我们怎么回答?说我们买通了兵部的人,替你截了皇上的折子?”

陈巧芸被说得哑口无言。

陈文强端起茶盏,茶早已凉透。他抿了一口,放下。

“年小刀这个人,你不能说他心坏,但他做事太由着自己性子,不顾后果。咱们要是把把柄递到他手里,他高兴了是咱们的帮手,不高兴了,摇身一变就能把咱们卖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儿女的脸,“年羹尧当年为何被抄家?不是因为他对朝廷不用心,而是因为他做了太多让皇上不放心的事。咱们不能走那条路。”

那该走哪条路?

陈乐天抬眼看向父亲,陈文强回望他——是了,方才那话里藏了一问:若年小刀不值得信任,怡亲王府又不便开口,那陈家眼下能指望的,只剩一个李卫。

他们与李卫的关系一直维持在“利益互换”的尺度上:陈家提供资金与物资支持,李卫在地方上提供庇护与疏通。如今风向变了,平日的互惠互利,能不能撑过一场朝堂之上的风暴?

“李卫那边,我去一趟。”陈浩然主动请缨,“王士荣是他的同年,他对此人的脾性最清楚。而且他是直隶总督,有资格把折子的风声准确传到怡亲王府去——咱们自己传,没有这个分量。”

陈文强点头:“巧芸留在京城,照应学生那边的场子,但名声到了也是武器。你那些富家千金的学生,随便哪个的老子拎出来,都够王士荣掂量掂量。”

“乐天继续稳住广州那边的生意,账目抓紧理清,能补的记录全都补上。”

“至于年小刀……”他眯了眯眼,“乐天,盯住他。我怕这孩子心里不舒畅,又闹出什么祸事来。咱们不求他帮忙,但也不能让他给咱们使绊子。”

众人散了。

窗外风声更紧,枯叶纷纷坠落。

什刹海的夜风掠过湖面,带着深秋的寒意穿堂入室。

灯下的木桌被映得微微发亮,陈文强独坐书房,北风将他的眉头吹得比平日更深。王士荣的密折还没递上去,但陈家四面楚歌的困局已经开始浮现——

陈家如今的煤炭生意稳固,紫檀贸易渐入佳境,军方也认可了他们的军需品质。但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陈家已到了让朝中守旧派忍不下去的程度。不只是一个王士荣,王士荣身后站着的,是那些早就看不惯陈家“暴发户”做派的人。

若是年前那会儿,陈文强遇到这种局面,或许还会想着借谁的刀去杀谁。可这些年他才算真正想明白一件事——官场之上没有永远的盟友,今日李卫肯替他们通风报信,是因为陈家还有用;明日若有人出价更高,保不齐李卫转手就把陈家卖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

但这个局,究竟怎么破?

王士荣若只是把陈家当成普通的违章违纪商人来整,陈家或许还有逢凶化吉的余地。但王士荣若把矛头对准怡亲王,把陈家当成一个“王爷近臣”来收拾,那就不是商战了,而是朝堂之争。

到时怡亲王若被牵连,陈家也会万劫不复。

他必须守住一条底线——任凭王士荣怎么折腾,绝不能让陈家被人和怡亲王捆绑在一起,绝不能成了有心之人手中的枪。

至于王士荣的折子怎么化解,他脑子里已经转过几个方案。但每一个方案的前提都是——陈家的账目要经得起查,陈家的关系要经得起问,陈家的势力要经得起拆。而这几点,每一桩做起来都不是易事。

陈文强睁开眼,窗外的夜色浓如墨。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看的最后一个故事——北宋的沈括,精通天文、地理、数学、物理,几乎是一个全才,可因为在王安石变法中离场摇败,最后被贬谪流放,郁郁而终。他不禁在想,是不是任何一个时代的变革者,都要经历这样被围剿的命运?

可他并非要做那个变革者,他只是一个商人。

只是在这个时代,做大了一个商人,就已经惹来了杀机。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王士荣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数遍。

屋角的沙漏无声无息地流着,仿佛时间本身也在看着他如何抉择。

就在陈家上下如临大敌地忙着应对王士荣弹劾风波的同一时刻——

兵部侍郎王士荣的书房内,一盏烛火在暮色中摇曳。

王士荣坐在案前,面前的折匣已经开启,墨迹未干的密折摊在桌上。折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奏”字,正文首行是“兵部右侍郎臣王士荣谨奏”。

他的目光落在折中那段措辞上,指尖轻叩着桌案。

这一段他改了三稿,仍觉不够有力:

“山西商人陈文强,借军需供应之际,广结权贵,攀附宗亲,其家子弟逐利而行,徒以堆金积玉之术欺蒙朝廷。乞圣上将陈文强交部严加议处,以儆效尤。”

王士荣重新读了一遍,觉得火候正好。不直接提及怡亲王,却让每个看到折子的人都心知肚明说的是谁。

他满意地合上折匣,用棉纸包裹规整,准备明日一早差人送往都察院。这封密折将和他的另一封题本一同递至御前——题本走通政使司的公开渠道,为的是在朝堂上公开炮制声势;密折走内廷直达,为的是让皇帝先看到王士荣自己的筹谋。

双管齐下,不给陈家任何喘息之机。

然而,就在王士荣吹熄烛火、正要合衣就寝之时——

书房外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惊惶:“老爷,年公子递来一张帖子。”

王士荣皱眉,“哪个年公子?”

管家迟疑了一下,“年家子弟,年小刀。年羹尧的侄儿。”

王士荣的脸色骤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