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五年,九月初九,重阳。
京城西北角,陈家老宅后院的重阳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交织成一片锦绣。陈巧芸坐在花丛间的琴案前,手指轻拨琴弦,一曲《秋鸿》在她指尖流淌而出,音色清越,穿透了整个院落。
这是她为即将编纂的《陈氏琴谱》所做的最后修改。过去三个月里,她往返于江南与京城之间,将十二首古曲重新整理、标注指法,又加入了自己创作的八首新曲。江南名媛圈中,“陈氏琴艺”已经成为一种身份象征——哪位贵妇若是能弹上一曲陈巧芸改编的《梅花三弄》,便足以在宴会上博得满堂彩。
“大小姐,宫中来人了。”
丫鬟春兰小步跑到琴案前,神色有些紧张。
陈巧芸微微一顿,手指按住琴弦,余音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眉目间并无慌乱,只是平静地问:“哪位公公?”
“是养心殿的苏培盛苏公公。”
陈巧芸心头微动。苏培盛是雍正跟前最得脸的太监,轻易不出宫传话,更不会到商贾之家来。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吩咐道:“请到正厅,上最好的茶,我稍后就到。”
“大小姐,”春兰压低声音,“要不要通知三爷?”
“不必。”陈巧芸摇头,声音平淡却笃定,“苏公公既然指名要见我,那就是冲着我来的。让三哥知道了,反倒多一个人担心。”
她步入正厅时,苏培盛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茶。这位在宫中见惯了世面的太监总管,此刻却也不由得多看了陈巧芸两眼——杏色褙子,素白银丝滚边,乌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挽起,整个人清雅得像一幅水墨画。
“奴才给陈大小姐请安。”苏培盛放下茶盏,起身作揖,态度不卑不亢。
“苏公公客气了。”陈巧芸微微颔首,在主位落座,“不知公公此来,所为何事?”
苏培盛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请柬,双手递上:“皇后娘娘听闻陈大小姐琴艺冠绝天下,重阳节后要在御花园举办赏菊琴会,特命奴才下帖相邀。”
陈巧芸接过请柬,只见上面用娟秀的馆阁体写着她的名字,落款处盖着皇后的宝玺。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皇后娘娘的琴会,请的向来都是宗室贵妇、一品诰命,她一个商贾之女,何德何能列席其中?
“此外,”苏培盛又压低声音,像是随口一提,“万岁爷那日也会去。”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陈巧芸攥紧请柬,指尖微微泛白。她忽然想起大哥前日从广州寄来的信中那句话:“咱们陈家如今站在风口浪尖上,风太大,要么乘风而起,要么被吹得粉身碎骨。”
“多谢皇后娘娘抬爱。”她起身,向苏培盛行了一礼,声音沉稳,“民女届时定当赴会。”
苏培盛笑了笑,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陈大小姐是个明白人。奴才多嘴说一句,这琴会上说话的,可不只是琴。”
同一时刻,城东煤市。
陈文强站在自家新开的“陈记上品煤站”门前,看着络绎不绝的顾客,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三个月前,西北战事告一段落,陈家因军需供应有功,被怡亲王胤祥在朝堂上公开称赞了一句“陈氏商帮,调度有方”。这句话传出去后,陈家的生意像是被浇了油的烈火,噌噌往上窜。京城的权贵人家、商号作坊,但凡用煤的,都抢着来买陈家的货。
问题是,煤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三爷,”账房先生老周拿着一本账册,脸色发苦,“这个月光是京城订单就翻了四倍,咱们京西的矿场已经满负荷在挖了,可还是供不上。昨儿个顺天府的张记煤号来人,说要订五千斤上等煤,下个月就要货。”
“五千斤?”陈文强冷笑一声,“张胖子上个月还在跟柴炭商联合抵制咱们,这个月就来订货了?让他等着。”
“可是……”老周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老周摊开账册,指着上面的数字:“可是不光张记,光是京畿一带的订单,咱们就算把库存全部清空,也只能满足七成。三爷,这不是赚钱不赚钱的问题,是信誉问题。您想,要是答应了的订单交不上货,那些权贵人家会怎么想?”
陈文强沉默了。
他站在煤站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觉得这些人都像饿狼一样盯着他。陈家太顺了,顺得让他不安。军需订单、民间订单、官府的定点采购,三股力量把陈家的产能压到了极限。大哥在海上的紫檀船队需要资金周转,二姐在江南的琴校扩张需要银子,老四在朝廷里上下打点需要花钱——
每一处都是无底洞。
“传我的话,”陈文强转过身,声音果断,“从明天起,所有民间订单提价两成。不是老主顾的,暂时不接新单。”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三爷,提价两成?会不会太高了?那些柴炭商本来就盯着咱们,要是……”
“就是要让他们盯着。”陈文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想想,咱们提价,那些柴炭商肯定跟着提。到时候民怨沸腾,倒霉的是谁?是他们,不是咱们。咱们有军方认可的‘上等燃料’名头,价格高一点,权贵人家照样买账。至于普通百姓——”
他顿了顿:“去跟京西那些小煤窑谈,收他们的货,加一成利润,让他们平价卖给百姓。咱们不赚这个钱,但要赚这个名声。”
老周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三爷这招高明!既保住了民间口碑,又让那些柴炭商没法跟咱们打价格战。”
陈文强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街角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上。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戴着一顶破毡帽,看见陈文强望过来,立刻转身钻进了巷子里。
“老周,”陈文强压低声音,“去查查那个人是谁。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
广州,十三行。
码头上,三艘崭新的福船正在装货。船身刷着桐油,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船头高高翘起,雕刻着海浪纹样,一看就是远洋的好船。
陈乐天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们将一块块紫檀木料搬上船,脸上的表情却不是放松,而是凝重。
三个月前,他通过十三行打通了南洋航线,紫檀生意触角延伸到了吕宋、爪哇、马六甲。这条海路虽然风险大,但利润惊人——一块紫檀木料在广州卖五十两,运到南洋就能卖到一百五十两,若是再转运到东洋,价格能翻到三百两。
但问题是,海上的对手,比陆地上凶狠得多。
“东家,”管事赵四海快步走来,附耳低语,“打听到了,上次在南海劫咱们货船的那股海盗,背后有人撑腰。”
陈乐天眼神一凛:“谁?”
“粤海商行的周世荣。”
陈乐天的眉头拧紧了。周世荣,广州最大的木材商人,垄断了广东西江、北江的木材运输,在十三行里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陈乐天初到广州时,曾登门拜访,周世荣表面客气,却用一壶冷茶将他打发走。
事后陈乐天才知道,紫檀贸易这条线,周世荣早就想打通,只是一直没有门路。如今陈乐天不仅拿到了紫檀,还搭上了南洋的关系,周世荣能咽下这口气才怪。
“他有证据吗?”陈乐天问。
赵四海摇头:“没有。海盗船用的是快艇,打完就跑,连旗号都不挂。但我在广州港混了二十年,那些船的形制、打法,一看就是周世荣养的那批亡命徒。”
陈乐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赵四海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东家,您没事吧?”
“四海,你说,如果周世荣知道我在南洋的合作伙伴是谁,他还会不会这么嚣张?”
赵四海一愣。他只知道东家在南洋有门路,但具体是谁,陈乐天从没细说过。
陈乐天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赵四海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放大——
信上写的是一手漂亮的汉字,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大印,上面刻着几个赵四海从未见过的文字。但。”
“这是……”
“荷属东印度公司,”陈乐天声音平静得可怕,“南洋最强的海上势力。他们的总督范德赫伦对我的紫檀木材很感兴趣,愿意提供武装护航,条件是垄断他们在广州的香料采购。”
赵四海的手微微发抖。跟洋人合作,这可是大清的禁忌。要是被朝廷知道,轻则抄家,重则杀头。
“东家,这……”他咽了口唾沫,“太冒险了吧?”
“富贵险中求。”陈乐天望着海面上渐行渐远的船影,声音低沉,“你知道吗,四海,我爹当年在山西开煤窑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疯了。后来他死了,我们兄弟几个接着干。十年时间,我们从一个小煤窑做到了皇商。现在,到了海上了,规矩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没人敢惹。”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四海:“周世荣不是想要紫檀吗?让他来。我倒要看看,是他养的几条海盗船厉害,还是荷兰人的火炮厉害。”
京城,陈府书房。
夜已深,陈浩然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书,全都是陈家各处的账目往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已经连续看了三个时辰,却没有丝毫倦意。
桌上还有一封信,是大哥从广州寄来的。信中说,海关衙门最近查得紧了,好几家商行的货都被扣了,怀疑是有言官在背后参奏岭南的走私问题。
陈浩然知道,言官参奏岭南,醉翁之意不在酒。陈家如今风头太盛,朝中那些保守派早就不顺眼了。他们不敢直接动陈家——毕竟陈家背后有怡亲王这尊大佛——但可以从外围下手,敲山震虎。
“四爷,”管家陈福在门外轻声道,“李卫李大人的长随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告。”
陈浩然心头一跳。李卫是雍正跟前的大红人,又是江南织造出身,对商贾之事门清。陈家几次危局,都是通过这条线暗中化解的。如今李卫主动派人来,只怕不是什么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