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来。”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精干,一进门便拱手道:“陈四爷,李大人让小的带句话——‘有人上了密折,参陈家勾结南洋洋商,私通外夷。’”
陈浩然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大哥在广州跟荷兰人合作的事,他是知道的,也极力反对过。但大哥说,不做这笔生意,紫檀船队就撑不下去,军需订单也完不成。陈家已经被架上去了,下不来。
“李大人还说什么?”陈浩然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还算平稳。
“李大人说,万岁爷看了密折,没发话,压下来了。”来人顿了顿,“但这才是最要命的。万岁爷要是当场发作了,反倒好办,说明只是一时之怒,过去就过去了。可他压下来不表态——说明他在查。”
陈浩然沉默了。
雍正查一个人,从来不会大张旗鼓。他会让粘杆处暗中调查,把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再决定是拉拢、打压还是除掉。当年年羹尧倒台前,雍正也是这样,不动声色,一道密折都没批,等到年羹尧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替我回李大人,”陈浩然站起身来,声音沙哑,“陈家大恩不言谢,日后必当厚报。”
来人走后,陈浩然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思虑良久,终于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的抬头是:大哥乐天亲启。
内容只有八个字:“风急浪高,速收船归。”
他将信折好,封入信封,又犹豫了片刻,重新拆开,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南洋之约,暂缓。我亲自南下与你商议。”
重阳节后第三日,御花园。
菊花正是盛时,御花园里金蕊流霞,暗香浮动。皇后娘娘端坐在御亭之中,身边围着七八位一品诰命夫人,正低声说笑。
陈巧芸跪坐在菊花丛间的琴案前,面前摆着一张七弦古琴。她的手指搭在琴弦上,却迟迟没有拨动。
不是因为紧张。
从踏入御花园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那道目光来自御亭左侧,一个穿着石青色蟒袍的中年男子。那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眼神阴鸷,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人是谁——领侍卫内大臣、议政大臣,雍正最信任的满洲亲贵之一,也是朝中保守派的核心人物,爱新觉罗·苏努。
苏努是努尔哈赤的曾孙,在宗室中威望极高,一向主张“满汉有别、重农抑商”。陈家这种靠商业发家的汉人家族,在他眼中就是乱政之源。
“陈大小姐,”皇后娘娘的声音温和而从容,“听闻你新编了一首曲子,以菊为题。今日御花园菊花开得好,不如弹来听听。”
“民女遵旨。”
陈巧芸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
琴声起,不是传统琴曲的幽远清冷,而是一种前所未闻的曲调。前半段极缓,像一株菊花在深秋的寒露中缓缓绽放,每一个音都带着颤抖与坚韧;后半段骤然加快,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仿佛是菊花在风中怒放,与寒霜搏命。
御亭中所有人都安静了。
苏努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皇后娘娘微微前倾身体,专注地听着。
琴声落,余音在御花园中久久不散。
“好!”皇后娘娘率先鼓起掌来,“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傲霜》。”陈巧芸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皇后对视,“民女所作,献给天下在风霜中依旧挺立的女子。”
御亭中响起窃窃私语,几位诰命夫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首曲子,分明是在说陈家自己——一个商贾之家,在朝野风霜中挺立至今,靠的就是这股傲气。
“好一个《傲霜》。”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御花园入口处传来。
所有人齐齐起身,跪下行礼。
雍正皇帝穿着明黄色常服,负手走来,身边跟着怡亲王胤祥。皇帝的目光从陈巧芸身上掠过,落在她面前的古琴上,嘴角微微上扬。
“朕在养心殿就听到这琴声了。”雍正坐下,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陈家的丫头,你这琴艺,跟谁学的?”
“回万岁爷,民女的琴艺,是家父生前所授,后得江南琴师王先生指点。”陈巧芸伏在地上,声音平稳,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王先生?”雍正笑了笑,“王先生可教不出你方才那首曲子的气魄。那曲子里有金戈铁马,有塞北风沙,有——”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有帝王之气。”
满座皆惊。
陈巧芸手心冒汗,脑中却异常清醒。她缓缓抬起头,与雍正四目相对,声音不大却清晰:“万岁爷明鉴。民女作此曲时,心中想的是我大清将士在西北浴血奋战的英姿。若说帝王之气,那也是万岁的天子之气庇护边疆,民女不过是借了万岁的光。”
御亭中落针可闻。
雍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巧言令色。”他摇了摇头,但语气中并无怒意,“起来吧,跪着做什么。胤祥,你瞧瞧,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陈家小琴师’?”
怡亲王胤祥在一旁含笑点头:“臣弟早就说过,陈家这丫头是个妙人。”
“妙人?”雍正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巧芸一眼,“朕看不止是妙人,还是个有心人。不过——”他转头望向苏努,“有心也好,无心也罢,大清需要这样的人。西北的将士需要好的军需,南边的港口需要好的商船,这天下,不是靠几首曲子就能撑起来的。”
苏努低下头,没有说话,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陈巧芸再次伏地叩首,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雍正这番话,表面上是夸陈家,实际上是在敲打苏努——你们弹劾陈家的事,朕都知道,但这天下还离不开陈家。
可是,一个皇帝为什么要当众为一个商贾之家说话?
除非——
他已经把陈家当成了一枚棋子。
而棋子,用完了,是可以丢掉的。
当夜,陈巧芸回到家中,发现陈浩然、陈文强都在正厅等着她,桌上摆着一封信。
“大哥从广州来的。”陈浩然脸色凝重,“他说,荷兰人的船队已经到了虎门,要跟他签正式合约。签,还是不签?”
陈巧芸沉默了很久。
“不签。”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至少现在不签。”
“为什么?”陈文强急了,“大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签了合同,南洋的航线就彻底打通了,谁也拦不住咱们。”
“因为今天在御花园里,我看到了一样东西。”陈巧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万岁爷看我的眼神,跟我爹当年看矿洞里的煤一样——在盘算,这块煤,能烧多久。”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咱们陈家,在万岁爷眼里,是一块好煤。烧得旺,烧得久。但煤总有烧完的时候。”
“二姐的意思是——”
“拖。”陈巧芸闭上眼睛,“拖到西北彻底平定,拖到万岁爷需要咱们去填下一个坑。到那时候,咱们才有讨价还价的资格。现在签了南洋的合同,就是把把柄送到那些保守派手里,万岁爷想保咱们都保不住。”
正厅里一片死寂。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夜已深。
而在皇宫深处的养心殿,雍正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奏折。一份是苏努弹劾陈家的密折,措辞严厉,要求彻查陈家与洋商的往来;另一份是怡亲王胤祥的保折,说陈家是军需功臣,不可轻动。
雍正提起朱笔,在两份奏折上各写了一个字。
苏努的折子上,写的是“缓”。
胤祥的折子上,写的是“查”。
然后他放下笔,端起茶盏,悠悠地说了一句:“苏培盛,你说,陈家那丫头弹的《傲霜》,到底是献给朕的,还是献给那些言官的?”
苏培盛弯着腰,不敢答话。
雍正笑了笑,没有再问。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高大而模糊,像一座要压下来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