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烽烟起(2 / 2)

与此同时,归化城以西三百里驿道。

一支由四十余辆骡车组成的商队正沿着长城内侧的古道向西行进。车上满载铁器、布匹、茶叶和军仗,车辙在黄土路上碾出深深浅浅的沟痕。这是陈文强派出的第一批军需物资的车队,由煤栈掌柜裴厚德亲自押运,目的地是归化城军需调配处。

裴厚德骑在队伍最前方的那匹矮脚马上,眯着眼望着远处天边的一抹烟尘。

他在归化城走货已有十多年,对这条路上的每一处烽火台、每一个驿站的方位和驻军都了如指掌。他走货有个规矩:宁可每天多费两炷香,也要在有军台的驿站附近扎营过夜。西北边境不比京城腹地,过了张家口便算是出了常备绿营的巡逻范围,沿途散落的马匪和零星的准噶尔侦骑,随时可能对商队动手。这条规矩他立了多久,送了多少货,便安然了多久。

可今天,远处的烟尘有些不对。

太大了。

裴厚德勒住马,把右手举过头顶,做了个停下的手势。整个车队应声而止,铁器在车板上磕碰出沉闷的响声,但很快便被西北风吹散。

“胡四儿,”他扭头看身后那个瘦高个儿的伙计,“你上土坡看看,什么路数。”

胡四儿应声下了马,猫着腰往路旁那座丈许高的土坡上跑。片刻后他伏在坡顶纹丝不动,不知看见了什么。裴厚德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正想开口催,胡四儿忽然连滚带爬地从坡上滑了下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话。

“喊什么?慢慢说。”裴厚德皱眉,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裴……裴掌柜,骑兵……”胡四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至少六七十匹,清一色蒙古马,从西北方向来的,距咱们最多剩二十里路!”

裴厚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这个方向来的,若是清军巡边的哨骑,不至于来六七十骑这么多人;若是归化城都统府派来接应官商的护军,来前至少会有军台传信。眼下这条驿路上……

“不是咱们的兵。”裴厚德断然说道,声音沉了下去。

胡四儿的脸白得像纸。

“马匪还是……”他没敢说下去。

裴厚德没应声,翻身下马,在车队的泥土路面上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黄土冰凉,没有震动传来——但西北的风大,二十里外的马蹄声未必听得出来。

他只用了不到十息的工夫便做出决定,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车队全部靠边,货物卸一半,摆成围子,车板朝外。装煤砖和铁块的先搬下来堵在车与车之间的空隙处。铁器箱子摞两层当矮墙——”他突然停顿,喉头上下动了动,“不,摞三层。快!”

整个车队立刻炸开了锅。

伙计们顾不上害怕,吆喝着卸货、挪车、搭挡板,动作又急又乱。装载着特制煤炉的车辆被推到最外侧,那些分量十足的铁箱子被两个人一组抬下来,在煤炉车的缝隙间垒成一道勉强能遮蔽身形的矮障。

裴厚德安排完车队防卫,又特意从载马料的车上搬下来七口大木箱,码在最外圈防线的内侧。箱子里是上个月陈文强改良过配方的新型防身器械——以煤块粉末混合油料、硝石密封烧制的烟雾火罐,点火后能迅速释放出大量浓烟和刺鼻硫气,用以遮蔽马匪视线、干扰坐骑前行。这是陈家商队走西路时最倚仗的看家手段,裴厚德在京城煤栈亲自试用过,深知功效。

头顶的天光一寸寸黯下去。

太阳已经在西边的那拉山脊后面只露了半张脸,风里裹着沙砾,割在脸上生疼。裴厚德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那团烟尘又大了些,隐约能看见一片灰黑色的身影在天边蠕动着,像一大片涌动的蚂蚁。

他深吸一口干冷的空气,退进煤炉车后面,从腰间抽出那把从京城铁匠铺定制的横刀。

刀锋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冷光。

“把火罐都引出来,”裴厚德的声音在西北风中依然稳稳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等他们冲近了,听我号令——头一波先扔煤砖,砸前锋的阵型,别心疼东西!第二波再点火罐,对着风头扔,让烟往马队正面飘!”

话音刚落,大地微微震了一下。

马蹄声。

从西北方向涌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隔着三里远已经能听见轰隆隆的闷响,捶在每一颗怦怦乱跳的心上。远处地平线那头,一整片黑影压了过来——

那是准噶尔骑兵。

塞北的暮色里,一场决定陈家商队命运的对峙,正在黄土地上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