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块上好的江南丝绸,被最锋利的剪刀,从中间决绝地划开。
时间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得无比漫长、黏稠,殿内跳动的火焰都仿佛凝固成了琥珀。
赵匡胤的瞳孔骤然一缩,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那个瘦弱的少年,脸上带着他完全无法理解、近乎悲悯与解脱的微笑,如同一只耗尽了所有光焰的蝴蝶,主动地、义无反顾地,撞向了自己那柄尚在滴血的长刀。
他甚至能看清,那件象征着天下的明黄龙袍,在刀锋的压迫下瞬间深深凹陷,紧紧贴住少年单薄的胸膛,勾勒出嶙峋的骨骼形状。
能闻到从少年身上传来的,混杂着灰烬、汗水,以及一种雨后皂角般的、干净到不似凡尘的淡香。
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彻底空了。
那颗在尸山血海中磨炼得坚如磐石、在阴谋诡计中算计得滴水不漏的头脑,第一次,彻底停摆。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寻死?
他不该像所有被踩在脚下的败者一样,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用尽所有辞藻乞求一条活路吗?
他不是刚刚才用神魔般的智慧,为自己,为这个即将诞生的王朝,规划了万世不易的根基吗?
他不是应该留下来,像个骄傲的工匠,亲眼看着自己的不朽杰作拔地而起吗?
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来亲手撕毁自己刚刚绘就的宏伟蓝图?
一个不属于理智,纯粹是溺水者抓住唯一浮木般的野兽本能,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不能让他死!
绝对,不能让他死!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天雷,劈开了他所有的混沌。
杀了他,那堂惊心动魄的课就成了绝响!
杀了他,自己就等于亲手打碎了那面唯一能照见未来的镜子!
杀了他,自己将重新变回那个在黑暗中摸索、随时可能被兄弟和乱世吞噬的莽夫!
不!
朕不要!
朕不允许!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霸道,完全压倒了赵匡胤身体的惯性,压倒了他千锤百炼的杀戮本能。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
“铿!”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金殿的死寂!
赵匡胤戴着玄铁护腕的右手,在最后一刻,以一个诡异步伐猛地后撤半步,手腕硬生生以违背人体构造的角度疯狂一扭!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腕骨不堪重负发出的“咔咔”爆响,与刀柄剧烈摩擦的护腕竟迸射出了一星刺眼的火花!
那柄本应贯穿顾远心脏的刀,刀锋,在距离血肉仅一纸之隔的瞬间,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和帝王的意志,硬生生地偏转了寸许!
“嘶啦——”
锋利的刀刃没能捅进温热的血肉,却如同一条毒蛇,恶狠狠地划过了层层衣物。
顾远胸前那件象征至高权力的明黄龙袍,连同内里的灰色内侍服,从胸口到小腹,被划开一道长长的、狰狞的口子。
金线断裂,龙纹破碎。
袍服之下,一道细长的血痕从少年白皙的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左侧肋骨,像是给这具几近完美的白玉雕像,添上了一道刺眼而妖异的裂纹。
细密的血珠争先恐后地从伤口里渗出,迅速连成一线,蜿蜒而下,将那洗得发白的灰色内侍服染上了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但也仅此而已。
一道看起来可怖,却并不致命的皮肉伤。
顾远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抹即将绽放的、属于殉道者的、功德圆满的解脱微笑,就那么僵在嘴角,无比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