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万古的眸子里，第一次，倒映出不属于神魔的，纯粹属于“人”的错愕。

甚至，在他的眼底深处，还有一丝自己最完美的艺术品、被一个笨拙的学徒在最后一笔时泼上墨汁的、冰冷的恼怒。

他算计了天下，算计了人心，算计了历史，甚至算计了自己死亡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刀锋入体的角度和深度。

但他没有算到。

赵匡胤，这个他亲手选定的“执刀人”，这个他眼中最完美的“工具”，竟会在最后关头，爆发出自己的意志，悍然违背了神明写好的“剧本”。

他，不想让自己死！

这怎么可能？

这……不合逻辑！

大殿之中，死一般的寂静，连火焰燃烧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被施了定身咒。

石守信的眼睛瞪得像要裂开的铜铃，他下意识地往前抢了半步，握着铁朔的手青筋暴起如虬龙，却在抬起的半空中僵住，不知道该指向谁。

他嘴巴半张，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小阉人，像个疯子，自己往大帅的刀上撞！

然后，他们那个杀人如麻、杀伐决断，视人命如草芥的大帅，竟然在最后一刻，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硬生生把刀给撤了！

他救了他？

大帅救了一个差点毁了他十年心血，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还把军师赵普活活说疯了的……敌人？！

这个世界，到底他妈的是怎么了？

“你……”

赵匡胤的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野兽，鼻腔里喷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浪和血腥味。

他看着顾远，看着他胸前那道在他眼中触目惊心的血痕，一股冰冷的后怕混合着滔天的狂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在做什么？！”

他爆喝一声，声音因极致的惊骇与愤怒而嘶哑、扭曲，完全走了调。

“谁他妈的，让你去死了？！”

“你以为，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吗？！”

他一把扔掉长刀，“哐当”一声巨响砸在狼藉的金砖上，火星四溅。

然后，像一头被彻底激怒、要夺回自己珍宝的雄狮，再次冲上台阶，根本不顾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死死抓住顾远的双肩。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铁钳般的手几乎要捏碎顾远的肩胛骨。

“回答我！！”

他疯狂地摇晃着顾远的身体，那件被划破的宽大龙袍，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破碎的残叶。

“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赵匡胤的狂怒，顾远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胸口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计划失败了。

他眼中的错愕与恼怒如潮水般褪去，重归死寂。

他甚至有闲心，在心里轻轻一叹。

（真麻烦。）

（凡人的情感，果然是这世上最不可控、也最愚蠢的变量。这个学生，怎么就这么不听话？收尾的最后一笔，非要给我出这种愚蠢的幺蛾子。）

他抬起眼，看着赵匡胤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不解与哀求的眼睛，那眼神像一头找不到回家路、快要急疯了的幼兽。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冻结灵魂的疲惫与淡漠，仿佛神明对冥顽不灵的信徒，降下了最后的审判。

“赵匡胤。”

“你，坏了我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