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有了。
正常的木头。正常的触觉。压力回馈。仅此而已。
他鬆开手。站直。抬头。天花板。木樑。灰。
四分钟。从第一个心跳到信號断掉。约四分钟。
他把前十六次的撞击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久。残壁被反覆轰了十六次。结构没有碎,反而被微粒的高频信號撞出了一条窄路。第十七次,路通了。接触不良的接口在正確的角度上碰上了正確的频率。
齐铁嘴从桌上抽出一张新麻纸。坐下。拿笔。蘸墨。
“第17次。持续时长:约四分钟。“
笔停了。
不是撞击。不是碰了一下就弹开。残壁接住了信號。卡住了。然后自己开始输出。
他继续写。
“性质:非撞击。残壁由被动震盪转为主动输出。持续四分钟后中断。输出內容:低频微粒位置感知。非旧灵觉六频段。新形態。精度约为旧灵觉百分之一。覆盖范围:水平约六十丈。垂直约三十五丈。超过苏林当前道纹被动採样极限。“
换行。
“四分钟內完成微粒计数。採样范围內三十一颗。按密度体积公式保守换算,当前长沙浅层基岩微粒密度较回城时上升约八倍。“
换行。
“川西裂缝局部增幅约九倍,约三十天。长沙全域增幅约八倍,近三个月。速率接近。“
写完。放笔。墨跡湿著。他拿起纸吹了两口。没干透。不等了。折了。上楼。
三楼。门关著。
敲了一下。
“进。“
苏林坐在桌前。右手缩在袖口里。油灯烧到了底,光暗了两成。桌面上铜扣划痕、刻字、舆图角,统统沉在昏黄的底色里。
齐铁嘴把纸搁在桌面上。摊开。墨跡还有一点潮。
苏林低头看了三十秒。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没有翻。纸只有一面。
齐铁嘴站在桌旁。手空著。铜钱在袖口里没动。
“密度在追。“
苏林抬头。
齐铁嘴把下半句吐出来。
“差几个量级。但它在追。“
苏林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右手从袖口伸出来。焦痕朝下。拿起桌面上那枚铜扣。翻到边棱。在舆图旁边的空白漆面上开始划。
不是刻字。是算。
齐铁嘴看见了。铜扣稜角在漆面上刻出横线和短划。苏林在用齐铁嘴纸上的密度数据做外推。
全球衰变加速度。微粒密度增长速率。两条曲线。一条往上。一条也往上。
速率不同。衰变快。微粒慢。
但差值在缩。
铜扣在漆面上划了十几道。苏林停了。盯著那堆刻痕。
“追上需要多久。“
齐铁嘴从袖口摸出铜钱。不是起卦。碾了一圈。脑子在跑。
衰变加速度的曲线他有。损耗记录第九张纸的外推。微粒增长曲线他现在有了第一个硬数据点。八倍。近三个月。如果增速维持当前线性。
不够。
如果考虑衰变坑天然加速效应。恩施塌了。泰安塌了。天水和百色窗口將至。每塌一个点,就多一个碰撞加速器。微粒增长曲线的斜率不是常数。会翘。
翘多少。没有数据。只能估。
齐铁嘴把铜钱放在桌面上。苏林的铜扣搁在刻痕旁边。他拿起来。苏林的手没有拦。
齐铁嘴在苏林刻的那堆横线
衰变曲线。微粒曲线。两条线。
衰变曲线的斜率用损耗记录的外推值。微粒曲线的斜率用八倍除以十周的线性基准,再叠加一个衰变坑加速因子。
因子取多少。恩施塌了七天。泰安塌了三天。两个加速器运行时间太短。样本不够定量。
取保守值。
铜扣在漆面上划出一段弧线。弧线爬到某个位置,和上方苏林划的那条衰变线交叉。
交叉点。
齐铁嘴把铜扣稜角钉在交叉处。抬头。
“不精確。误差至少两周。“
苏林等著。
齐铁嘴的嘴唇碰了一下。
“大约一百二十天。“
苏林的右手还搁在桌面上。焦痕朝下。他把手挪开。露出桌面上刻的那个数字。
90。
那是三十天前刻的。这三十天里他几乎没有按地。曲线的斜率冻著。衰减放慢了。但基数不会倒退。
和一百二十之间。差值。
约三十天。
苏林盯著那个90看了三秒。又看了一眼齐铁嘴划的交叉点。
房间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缩到了灯芯根部。光再暗了一度。桌面上的刻痕全沉进了暗色里。只有铜扣稜角钉著的那个交叉点,因为漆面翘起的碎屑反了一丝光。
齐铁嘴把铜扣放回桌面。手退回身侧。他该走了。数据送完了。
脚转了半步。停了。
残壁。
断了四分钟之后。不是全黑。不是前十六次撞击后的彻底沉寂。底下有一层东西留著。
极微弱。
不是信號。不是输出。是底噪。
齐铁嘴闭上眼。
脚下。楼板以下。砖层以下。
有东西在动。
非常非常模糊。分辨不出数量。分辨不出方向。分辨不出距离。只有一团含混的、钝的、低频的底色。和全黑之间差了一个刻度。
齐铁嘴睁开眼。
苏林还坐在桌前。没有看他。焦痕扣著桌面。道纹不亮。
齐铁嘴没有提底噪的事。一次不够下结论。
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沿走廊到楼梯。沿楼梯往下。
二楼。关门。坐回桌前。
九张麻纸铺满桌面。第十张刚写的那张还摊在旁边。墨干了。
齐铁嘴把第十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右下角。字很小。
“信號中断后,残壁维持底噪。闭眼可感知地下有运动物体。极模糊。精度不足定性。持续观测中。“
写完。放下笔。
他把纸翻回正面。压好。镇纸搁上去。然后闭上眼。
底噪还在。
脚下。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