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这本书记载的,是“吾家”——袁家——的事情?
“龙坠于野,必有异人现。”这像是一句谶语,一个规律。龙坠落的地方,一定会有不寻常的人出现。这是在暗示什么?暗示此刻营口的“异象”,与某个“异人”有关?还是……在指向他自己?
“汝高祖客师公曾斩蟠龙山龙脉。”
高祖?客师公?袁镜吾快速回忆族谱。他对家族历史的了解仅限于近几代,高祖辈的名讳早已模糊。但“客师”这个名号,听来不像寻常农人或读书人,倒像是有某种特殊技艺或身份的人。斩龙脉?这更是闻所未闻之事。龙脉是风水堪舆之说,关乎一地气运,斩断龙脉,那是逆天而行的大忌!袁家祖上,竟有人做过这等事?
“吾家与龙,数世纠葛。”
最后这七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袁镜吾心口。数世纠葛……不是偶然的听闻,不是遥远的传说,是实实在在的、跨越数代人的“纠葛”!父亲用这个词,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一下子将昌黎乡间那个清贫谨慎的塾师之家,推入了一个光怪陆离、深不可测的迷雾之中。
袁镜吾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猛地想起夹在笔记本里的那页古纸。那铁画银钩、凌厉如刻的二十四个字:“龙非妖也,乃天地之气所化。观龙如观天,可敬畏而不可亵玩。”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是父亲从某本古籍中抄录的箴言。
可此刻,结合这封信……
那字迹的刚硬古拙,那语气的斩钉截铁,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那根本就不是抄录!那很可能,就是某一位“与龙数世纠葛”的袁家先祖,亲手写下的训诫!是家族内部代代相传的、关于如何对待“龙”的根本准则!
而父亲,在派他来营口之前,将这一页残纸寄给了他。
那不是随意的分享,那是……一种提示。一种在他即将踏入这片“龙坠之地”前,给予的、极其隐晦的家族传承的“钥匙”!
袁镜吾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油灯的光晕在他眼前晃动,信纸上那行墨字仿佛也活了过来,扭曲、放大,带着沉甸甸的历史重量和冰冷的秘密,压得他喘不过气。
父亲在怕什么?为什么之前从不透露分毫,直到此刻,才用这种cryptic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揭开帷幕的一角?是因为营口发生的事,已经严重到无法再隐瞒?还是因为……自己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数世纠葛”的漩涡中心?
“客师公”、“斩龙脉”、“异人现”、“数世纠葛”……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悸的家族轮廓。他想起李半仙的话,想起田庄台那诡异的熟悉感,想起七月廿八的惨剧,想起菊池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所有散落的线索,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父亲这短短一行信,强行收束,指向一个他无法再回避的、关于自身血脉的惊人真相。
袁镜吾坐在寂静的房间里,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窗外营口永不宁静的、混合着水声与隐约人声的夜。
他知道,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