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日头重新主宰了天空。被浸泡了四十余日的营口大地,开始蒸腾起氤氲的、带着浓重土腥和腐烂气息的水汽。辽河水位缓缓下降,露出两岸大片被淤泥覆盖、狼藉不堪的滩涂和苇塘。空气中那股奇异的腥味并未随雨水消失,反而在烈日炙烤下,发酵得更加浓烈、更加复杂,仿佛渗透进了每一寸泥土,每一根芦苇。
这天下午,约莫未时三刻,日头正毒。
一个姓赵的农民,佝偻着背,踩着没过小腿的、半干不湿的烂泥,钻进辽河北岸、东小街附近一片尚未完全退水的芦苇塘。他家几亩薄田就在塘边,早被洪水泡得颗粒无收,如今水稍退,他想割些芦苇,晒干了好歹能补补被冲垮的窝棚顶。
芦苇长得异常茂密,一人多高,密不透风。塘里积水仍深,闷热潮湿,蚊蚋成群,嗡嗡作响。老赵挥着锈迹斑斑的镰刀,费力地割着坚韧的苇杆,汗水混着泥水,顺着黑黝黝的脊背往下淌。空气里除了苇叶的青涩气和泥水的土腥,似乎还隐隐飘着一丝别的味道。
起初他没在意。这年头,洪水过后,淹死的牲口、泡烂的杂物多了去了,有点腐臭气不稀奇。可随着他往苇塘深处又走了几十步,那味道骤然浓烈起来。
不是寻常的尸臭。那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像是某种极其庞大的生物,在淤泥深处彻底溃烂、溶解后散发出的味道,混合着水腥、淤泥的腥臊,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腥。正是这几个月来,始终萦绕在营口上空的那股“异腥”的源头,此刻被放大了十倍、百倍,浓稠得几乎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迫过来,直冲口鼻,令人肠胃翻搅,头晕目眩。
老赵停下动作,用袖子捂住口鼻,皱紧了眉头,心里发毛。他犹豫了一下,四下张望。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在闷热中沉默挺立的芦苇,和脚下黑沉沉的、冒着细小气泡的淤泥。阳光被茂密的苇丛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更添几分诡秘。
那味道似乎是从左前方一片芦苇倒伏得特别厉害的地方传来的。他迟疑片刻,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或是觉得或许是什么值钱的“大水货”,便小心翼翼地,拨开层层苇杆,朝那气味源头探去。
穿过最后一片密集的芦苇,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被压倒的苇丛形成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不大的、浑浊的泥水洼。
而在那泥水洼的边缘,半掩在乌黑的淤泥和折断的芦苇杆中——
老赵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猛地瞪大,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掉进泥水里。
他看见了“它”。
不,准确地说,是“它”死后留下的遗骸。
一具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森森白骨。
那东西静静地半埋在黑泥里,大部分骨架都暴露在空气中,被烈日晒得泛出一种惨白中透着暗黄的光泽。从头至尾,足有三丈多长!最前端的头骨硕大嶙峋,形状怪异,绝非任何已知的牛羊猪狗。在头骨顶部,左右两侧,各斜斜刺出一根长长的、弧度优美而尖锐的骨角,长度皆超过三尺,即使沾满泥污,依然能看出其质地的坚硬与奇特。
顺着粗壮的颈椎向后,是连绵的、一节节粗大如碗口的脊骨,在烈日下泛着冰冷的白光。老赵哆哆嗦嗦地数了数,一共二十九节!每一节脊骨两侧,都连接着弧形弯曲的肋骨,像一把把巨大的、惨白的梳子,插在乌黑的淤泥中。肋骨以下,更深处,似乎还有更多零散的、巨大的骨骼沉在泥水里,看不真切。
整个骨架,保持着一种扭曲的、仿佛临终前痛苦挣扎的姿态。头骨微昂,下颌骨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嘶吼。长长的脊骨并非平直,而是有几处不自然的弯折。周围的淤泥被搅动得一片狼藉,印着凌乱而深邃的痕迹,显示这巨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曾经历过怎样剧烈的、绝望的翻滚。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腐臭,正是从这具半腐烂、半白骨化的巨大遗骸上散发出来的,几乎凝成有形的、黄绿色的瘴气,在这片被芦苇包围的泥洼地上空盘旋、蒸腾。
老赵像被抽干了全身力气,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胸膛。
龙……是龙!真是龙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