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庄台那条是活的,七月廿八那条是闹腾的,而眼前这条……是死的!烂在这里了!
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挣扎起来,也顾不得掉落的镰刀和草帽,疯了似的朝苇塘外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嘶哑的嗓子拼命嚎叫:
“骨头!龙骨头!龙死啦!在苇塘里!骨头啊——!!”
凄厉的叫声,撕裂了午后闷热的寂静,惊起芦苇深处一群黑压压的、正在啄食腐肉的乌鸦,“嘎嘎”怪叫着飞上天空。
消息像野火燎原,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营口。
先是附近的农户、渔民,接着是东小街的居民,然后是闻讯赶来的警察、记者,以及越来越多纯粹看热闹的市民。伪营口第六警察署的警察赶到时,发现白骨的那个泥洼地周围,已经远远地围了上百人。人们捂着口鼻,脸上混杂着惊恐、好奇、敬畏和兴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没人敢真正靠近那片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区域。
警察用麻绳拉起了简陋的警戒线,驱赶着过于靠近的人群。几个胆大的警佐捂着鼻子,凑到近前查看,随即也被那巨大的骨架和冲天的臭气骇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署长接到报告,不敢怠慢,一边加派人手封锁现场,一边火速向上级和日本顾问汇报。
袁镜吾接到报社同事传来的口信时,正在码头附近一家小面馆里,食不知味地吃着午饭。连日来的心神不宁和奔波劳累,让他胃口全无。
“袁哥!快!辽河北岸,东小街苇塘,发现龙骨头了!真的骨头!好大!警察都去了!”年轻的报童气喘吁吁地冲进面馆,脸上是混杂着恐惧与激动的红光。
袁镜吾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丢下几个铜元,甚至来不及擦嘴,抓起放在脚边的相机和笔记本,就冲了出去。
午后炽烈的阳光白花花地刺眼。他几乎是跑着穿过了大半个营口城,从南岸摆渡到北岸,又沿着泥泞的土路向东小街方向狂奔。越靠近那片苇塘,路上的人就越多,都是朝同一个方向涌去的。各种议论声嗡嗡作响,空气里,那股熟悉的腥味变得前所未有的浓烈,其中更掺杂了令人难以忍受的、肉类高度腐败后的恶臭,即使在烈日下,也凝而不散,沉甸甸地压下来,熏得人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等他终于冲到那片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苇塘边时,警戒线外早已是人山人海。男女老少,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甚至还有一些穿着体面的士绅模样的人,都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朝苇塘深处张望。人们大多捂着口鼻,或用手帕,或用衣袖,脸上表情各异,惊叹声、议论声、孩童的哭闹声、小贩趁机叫卖零食香烟的吆喝声,混作一团,嘈杂不堪。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袁镜吾亮出记者证,费力地挤过层层人群。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他终于挤到了警戒线的最前沿。
眼前的情形,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震撼依然无以复加。
那具庞大的白骨,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惨白与狰狞。三丈长的骨架,像一条被拆散了、又随意丢弃在泥沼中的巨船龙骨,沉默地诉说着某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死亡。那对超过一米的长角,斜刺向灰白的天空,带着一种不屈的、却又充满死寂的威严。一节节粗大的脊骨和肋骨,在泥水中半隐半现,勾勒出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轮廓。白骨上,还粘附着一些尚未完全腐烂干净的、黑褐色的筋肉和膜状物,在烈日下招引着密密麻麻的绿头苍蝇,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淤泥被彻底搅乱,呈现出一种被巨力反复践踏、翻滚后的凌乱状态。
这就是“龙”死后真正的样子。不再是传说,不再是模糊的影子,不再是惊恐的描述。是实实在在的、冰冷坚硬的、散发着冲天恶臭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骨骸。
袁镜吾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他强压下胃部的不适,端起相机。手指有些颤抖,但他还是稳住了,掀开遮光布,将镜头对准了那片死亡之地。他拍下了白骨的全景,拍下了那对狰狞的长角特写,拍下了围观众生惊惧、好奇、麻木的百态,也拍下了警察们如临大敌却又掩不住眼底惊惶的神情。
拍完照,他收起相机,不顾警戒警察的呵斥,稍稍弯下腰,从麻绳下钻了过去,又往前靠近了几步。恶臭几乎化为实质,冲得他眼泪直流。他蹲在泥泞的岸边,离那巨大的头骨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仔细地、近乎贪婪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