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铁幕之后(2 / 2)

阿贾克斯接过存折,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还有吗?”

德尔文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阿贾克斯。纸是皱的,边角卷了,上面写着一行字——“我捐二十一亿。不用留名。不用谢。不用还。”字迹很潦草,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写的。阿贾克斯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还有吗?”

德尔文想了想。“没了。就这些。”

阿贾克斯点了点头。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天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远处的光柱还立着,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它不会灭。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快。是安东尼多斯。他的脸很红,不是晒的,是气的。血压又高了,今天又忘吃药了。他走到阿贾克斯旁边,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四个人并排站着,像四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骂完了?”德尔文问。

“骂完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疯了。一千八百八十八亿,说捐就捐,也不商量。那是我们养老的钱,是孩子的学费,是留给孙子的遗产。你捐了,我们以后吃什么?喝什么?住什么?”他停了。“我说,吃国家。喝国家。住国家。她说,国家是你爹?我说,国家不是我爹,但我是国家的人。国家有难,我不捐,谁捐?她骂我,骂了很久。骂完了,哭了。哭了,就不骂了。”

德尔文看着他。“你后悔吗?”

安东尼多斯笑了。不是大声笑,是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不后悔。后悔也来不及了。钱已经捐了,存折已经交上去了。国家已经花了,发票已经开了。退不回来了。退不回来,就不退了。不退,就不后悔。不后悔,就往前走。往前走,就到了。到了,就好了。好了,就笑了。笑了,就不哭了。”

德尔文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安东尼多斯笑了。“你也是。”

阿贾克斯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存折,递给安东尼多斯。“这是德尔文捐的。二十一亿。还有这个。”他把那张纸也递过去。“这是他写的。不用留名。不用谢。不用还。”

安东尼多斯接过存折和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把它们放进口袋里。“谢谢。”

德尔文摆了摆手。“不用谢。你捐了一千八百八十八亿,我捐二十一亿。你比我多捐了一千八百六十七亿。我应该谢你。不是你,我连二十一亿都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捐不了。捐不了,就会后悔。后悔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要谢你。”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你他妈也是个疯子。”

德尔文笑了。“彼此彼此。”

杰克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安东尼多斯。是一块怀表,表盘碎了,裂纹从边缘裂到中间,把数字切成两半。但指针还在走。他看了很久。

“这是阿特琉斯的。他走之前,放在我这里的。他说,等我死了,把它埋在光柱了。”他停了。“现在,我把它捐给你。不是捐钱,是捐表。表不值钱,但情义值钱。值钱的东西,不能留。留了,就会想。想了,就会疼。疼了,就会哭。哭了,就会停。停了,就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就死了。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要捐。”

安东尼多斯接过怀表,握在手心里。表是凉的,他的手掌是温的。他握了很久,然后放进口袋里。和那张存折放在一起,和那张纸放在一起。

“谢谢。”

杰克逊摇了摇头。“不用谢。是你应得的。”

四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束光柱。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外套吹得鼓起来。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只有远处那束不会灭的光柱。他们看了很久。

欧克利坦,克里特拉维夫州省,深夜。酒已经喝了大半瓶,桌上的菜已经凉了,谁也没怎么动。安东尼多斯坐在主位,脸上泛着红光,不是晒的,是醉的。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看着里面那半杯深红色的液体。光透过酒液,落在桌面上,像一摊血。他喝了一口,咽下去。苦的,涩的,辣喉咙。

“雷诺伊尔那个王八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大,震得酒杯都在抖。德尔文抬起头,看着他。阿贾克斯放下筷子。杰克逊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握着。

“他拒绝了盟会的军事援助。你知道他怎么说的?他说,不需要。他说,卡莫纳能自己解决。他说,我们不是小孩子,不需要别人来救。他说,我们有能力打赢这场战争,不需要外人插手。”他又喝了一口,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自大。骄傲。死要面子活受罪。我们死了多少人?八万。八万!不是八百,不是八千,是八万!八万条命,就因为他一句‘不需要’?”

德尔文把杯子放下,看着他。“他拒绝了?”

“拒绝了。盟会提了三次,他拒绝了三次。第一次,他说,不需要。第二次,他说,我们自己能解决。第三次,他说,不要再提了,提了我也不会答应。他以为他是谁?他是张天卿?他是雷诺伊尔?他是卡莫纳的救世主?他不是。他只是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王八蛋。”

阿贾克斯开口了。“他拒绝,不是自大。是骄傲。骄傲不是坏事。骄傲的人,不会低头。不低头,就不会认输。不认输,就不会投降。不投降,就不会亡国。亡国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所以他拒绝。”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你帮他说话?”

“不是帮他说话。是帮他解释。解释不是说话。说话是用嘴,解释是用心。心到了,嘴就不用到了。嘴不到,心到了,就够了。够了,就不说了。不说,就不吵了。不吵,就不气了。不气了,就不骂了。不骂了,就笑了。笑了,就不哭了。”

安东尼多斯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脸很红,不是晒的,是醉的。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垂着。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我不是气他拒绝。”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是气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告诉了我们,我们可以想办法。想办法,也许就能帮上忙。帮上忙,也许就能少死几个人。少死几个人,也许就能早点结束。早点结束,也许就能早点回家。早点回家,也许就能多陪陪老婆孩子。多陪陪老婆孩子,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遗憾少了,也许就能笑着活下去。笑着活下去,也许就能活得久一点。活得久一点,也许就能看到这个国家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

德尔文看着他。“你喝多了。”

“没多。清醒得很。清醒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每一个表情。他老了。他累了。他撑不住了。但他不说。他撑不住,也不说。说了,怕我们担心。担心了,就会分心。分心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死人。死人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所以他不说。他不说,我们装不知道。装不知道,他就不用解释。不解释,就不用撒谎。不撒谎,就不用内疚。不内疚,就能睡着。睡着了,就不会想。不想了,就不疼了。”

阿贾克斯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喝多了。回去睡吧。”

安东尼多斯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的,是醉的。“我没多。真的没多。我只是想骂他。骂完了,就舒服了。舒服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桌子。站稳了,松开手,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告诉雷诺伊尔。那些钱,不用还。那些命,他得还。还不了,就欠着。欠着,就得还。还到还完为止。”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德尔文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阿贾克斯坐下了。杰克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苦的。他咽下去了。

“他是个好人。”德尔文说。

阿贾克斯点了点头。“嗯。”

“好人活不长。”

“不一定。”

“为什么?”

阿贾克斯看着他。“因为好人不该死。不该死的人,就不会死。不会死,就能活。活到该死的那一天。那一天到了,他就死了。死了,就解脱了。解脱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会醒了。不醒了,就不用再操心了。”

德尔文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苦的。他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