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新历17年10月29日,凌晨四时。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雷诺伊尔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刚刚签署的保密令。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签名是蓝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保密令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叶云鸿的消息,封锁。任何人问,就说还在搜救。谁说漏了嘴,谁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是。”
他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叶云鸿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浑身缠着绷带,脸上也缠着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垂着。他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不认识自己,不认识任何人。他活着,但他忘了自己是谁。他不能让他忘了自己是谁。他忘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就不知道该信谁了。不知道该信谁,就会慌。慌了,就会乱。乱了,就会死人。死人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上午八时,政务院大会议室。灯全亮着,白光从天花板上浇下来,照在每一个人脸上。长条桌围成巨大的方形,坐着三十几个人。八大战区司令,各部门部长,各主要机构负责人。安东尼多斯坐在雷诺伊尔左手边,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他的脸很红,不是晒的,是气的。血压又高了,今天又忘吃药了。德尔文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海军制服,肩章上的星星是新的,还泛着光。他的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很快,笔在指间翻飞,像一只白色的蝴蝶。阿贾克斯坐在德尔文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染的,是累的。眼窝很深,颧骨很高,嘴唇没有颜色。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杰克逊坐在阿贾克斯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睛里有那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雷诺伊尔坐在主位,面前没有文件,没有水杯,什么都没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了,脸很瘦,眼窝很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炭,快要灭了反而更亮。他看着在座的人,他们也看着他。
“今天开这个会,只说三件事。第一,特殊时期道路。第二,确认损失。第三,制定经济促进法。”他停了。“叶云鸿还在搜救。在找到他之前,我代行主理任席职权。有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他点了点头。“第一件事,特殊时期道路。战争还没有结束。STA撤了,但还会回来。他们不会停,我们也不能停。我们需要一条特殊时期的路。不是平时那条,是战时那条。平时那条走不通了,就走战时那条。战时那条走不通了,就自己修一条。修到能走通为止。”他看着安东尼多斯。“多斯,钱够吗?”
安东尼多斯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够。但要看怎么花。花在该花的地方,就够。花在不该花的地方,就不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存折很旧,边角磨毛了,折痕处裂了一道口子。“这是我在国外存下的基金,一共一千八百八十八亿。不是国家的钱,是我自己的钱。是我在国外做生意赚的,每一分都交了税。现在,我把它拿出来,给国家用。不用还,不算利息,不打借条。用了就用了,没了就没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德尔文手里那支笔停了。阿贾克斯的手指动了一下。杰克逊抬起头,看着安东尼多斯。雷诺伊尔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你老婆知道吗?”
“不知道。”
“她会骂你。”
安东尼多斯笑了。不是大声笑,是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骂就骂。骂完了,她还是我老婆。钱没了,还能再赚。国家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分得清轻重。”
雷诺伊尔点了点头。“好。”他把存折拿起来,递给旁边的秘书。“入国库。专项用于战后重建和经济促进。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记录,每一张发票都要对得上号。谁乱花,谁负责。谁贪污,谁坐牢。谁坐牢,我不捞。谁死了,我不埋。”
安东尼多斯坐下了。德尔文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他把笔放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咽下去了。
雷诺伊尔继续说。“第二件事,确认损失。各战区、各部门,报上来。不要瞒,不要夸,不要删。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丢了多少钱,毁了多少工厂,塌了多少房子,一五一十,清清楚楚。瞒了,我查出来,你负责。夸了,我对不上,你负责。删了,我发现了,你负责。负不起责,就别坐这个位置。”他看着在座的人。“谁先来?”
总参谋长站起来,翻开文件夹。“北方前线。阵亡三万二千人,重伤六万八千人,轻伤不计其数。损失坦克三百辆,装甲车五百辆,火炮二百门,战机一百二十架。弹药消耗约百分之七十,粮食消耗约百分之八十,药品消耗约百分之九十。北方一省,今天凌晨刚刚解放。敌军撤退时炸毁了所有基础设施,铁路、公路、桥梁、电站、水厂、学校、医院,全部被毁。重建预算初步估计,约八百亿。”
雷诺伊尔点了点头。“欧克利坦。”
阿贾克斯站起来。“欧克利坦防线。阵亡四万二千人,重伤七万八千人,轻伤不计其数。损失舰艇三十艘,战机三百架,坦克二百辆,装甲车四百辆,火炮三百门。弹药消耗约百分之八十,粮食消耗约百分之九十,药品消耗约百分之九十五。欧克利坦今年的税收,预计七百五十九亿元。全部用于战后重建,不够,国家补。”
雷诺伊尔点了点头。“圣辉城。”
城建部长站起来。“圣辉城空袭。平民死亡约两万人,重伤约三万人,轻伤不计其数。房屋倒塌约三万栋,损毁约五万栋。道路、桥梁、电站、水厂、学校、医院,均有不同程度损坏。重建预算初步估计,约一千二百亿。”
雷诺伊尔点了点头。“各战区、各部门,回去之后,把详细数字报上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损失报告。报告要真实,要准确,要经得起查。谁造假,谁负责。谁负责,谁坐牢。”
他停了,看着在座的人。“第三件事,经济促进法。战争打的是钱,是粮,是枪,是炮。没钱,打不了。没粮,打不了。没枪没炮,更打不了。所以,我们需要钱,需要粮,需要枪,需要炮。钱从哪里来?从税收来,从国债来,从多斯的基金来。粮从哪里来?从农民的地里来,从国家的仓库里来,从进口来。枪从哪里来?从兵工厂来。炮从哪里来?也从兵工厂来。兵工厂的机器不能停,停了就造不出枪。造不出枪,士兵就没枪打。没枪打,就会死。死了,就没了。没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经济促进法》草案,翻开第一页。“第一条,减税。企业税从百分之三十五降到百分之二十五,个人所得税从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十。降了,企业就有钱,有钱就能扩大生产。扩大生产,就需要人。需要人,就能解决就业。就业解决了,老百姓就有钱。有钱就能消费。消费拉动了,经济就活了。经济活了,税收就多了。税收多了,国家就有钱了。有钱了,就能打仗了。”
他翻到第二页。“第二条,补贴。对受灾群众、对失业工人、对伤残军人、对烈士家属,发放生活补贴。每人每月三百元,连续发放一年。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发到他们能自己站起来为止。”
他翻到第三页。“第三条,低息贷款。对中小企业、对个体工商户、对农民,发放低息贷款。利率百分之二,三年免息,五年减半。贷了,就能活下去。活下去了,就能赚钱。赚钱了,就能还贷。还贷了,就能再贷。再贷了,就能扩大规模。扩大规模了,就能雇人。雇人了,就能解决就业。就业解决了,老百姓就有钱。有钱了,就能消费。消费拉动了,经济就活了。”
他翻到第四页。“第四条,基建。修路,修桥,修电站,修水厂,修学校,修医院。修了,就能创造就业。创造了就业,老百姓就有钱。有钱了,就能消费。消费拉动了,经济就活了。经济活了,税收就多了。税收多了,国家就有钱了。有钱了,就能打仗了。”
他合上草案,看着在座的人。“这就是经济促进法。减税,补贴,低息贷款,基建。四条腿走路,走得稳,走得快,走得远。”他停了。“有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他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响了。很多人站起来,很多人往外走。脚步声,说话声,文件翻动的声音,水杯碰桌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雷诺伊尔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去。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最后一个出去的是安东尼多斯。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主理任席。”
“嗯。”
“叶云鸿找到了吗?”
“没有。”
“还活着吗?”
“不知道。”
安东尼多斯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门关上了。雷诺伊尔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灯还亮着,桌布还是灰的,三十几个杯子还在,杯子里有喝了一半的水,有泡开的茶叶,有凉透的咖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那些在北方前线牺牲的士兵,那些在欧克利坦海岸线上阵亡的战士,那些在圣辉城空袭中死去的平民。他们死了,他还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们赢。赢了,他们就没有白死。输了,他们就白死了。他不能让他们白死。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经济促进法实施细则》。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欧克利坦,克里特拉维夫州省,傍晚六时。天快黑了,海是灰蓝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阿贾克斯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海面。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和铁锈的气味,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没有扣扣子。身后有脚步声,很重,很快。他没有回头。
“老阿。”是德尔文的声音,沙哑,但很稳。“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等人。”
“等谁?”
“等你。”
德尔文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杰克逊也从后面走过来了,站在德尔文旁边。三个人并排站着,像三根钉进地里的木桩。风吹过来,他们的影子在暮色里晃。
“多斯呢?”阿贾克斯问。
“在后面。打电话。他老婆骂他。他把一千八百八十八亿捐了,没跟她商量。她知道了,打电话来骂。骂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没骂完。”德尔文嘴角动了一下。“他活该。”
阿贾克斯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他看了很久。
“他捐了那么多钱,你不表示表示?”杰克逊问。
德尔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递给阿贾克斯。“这是我这几年的工资,加上军港的分红,一共二十一亿。不多,但够用。你帮我转给多斯,让他一起捐了。别说是我捐的,就说——就说是一个老兵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