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伊尔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台泰坦6号,看着它那暗银色的装甲,看着它那三道暗金色的纹路,看着它那颗幽蓝色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心脏。他看了很久。造。五十台,不够。一百台。预算八百亿。钱不够,从军费里扣。军费不够,从国债里借。借不到,就从我的工资里扣。我的工资不够,就从多斯的基金里拿。多斯的基金不够,就从老百姓的税里收。老百姓的税不够,就从敌人手里抢。抢不到,就等。等到了,就有了。有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打了。打了,就能赢。赢了,那些死了的人就没有白死。不能让他们白死。
总工程师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在平板电脑上记下了。雷诺伊尔转过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实验室里回荡,很轻,很远。
克里斯特拉维夫坦,盟约学校,新历17年11月20日,上午九时。学校建在城北的山坡上,灰墙红瓦,三栋教学楼,一栋实验楼,一栋图书馆,一栋宿舍楼,一个大操场。操场上有篮球场、足球场、跑道,跑道是塑胶的,红色的,很新。旗杆上挂着三十七面盟约国家的国旗,风一吹,哗哗响。今天是盟约学校开招的第一天。
我是第一批报名的。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从西原社会主义联盟的首都,到这个我从未听说过、在地图上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城市。我不认路,问了很多人,走了很多冤枉路,才找到学校。门卫是个老头,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老花镜,在门口看报纸。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报名在食堂。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沿着这条路走,走到头,左拐,再走到头,右拐,再走到头,就到了。我说,谢谢。他摆了摆手,继续看报纸。
食堂很大,能坐几百个人。今天是报名第一天,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坐着几十个。有黑头发的,有黄头发的,有棕头发的。有白皮肤的,有黄皮肤的,有黑皮肤的。有高个子的,有矮个子的。有年轻的,有不年轻的。我找了个空位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份报名表。报名表是复印的,纸很薄,字迹有些模糊。我已经填了很多遍了,填错了就改,改不了就重填。重填了很多遍,终于填对了。我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看着上面的字。姓名:伊万·彼得罗维奇。国籍:西原社会主义联盟。年龄:二十三岁。学历:高中毕业。工作经历:无。特长:无。爱好:无。自我评价:无。
旁边的人看了我的报名表,笑了。你怎么什么都写无?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骗人不好。骗人会被发现。发现了就会被取消资格。取消了就白来了。白来了就白跑了。白跑了就白花钱了。白花钱了就白攒了。白攒了就白活了。他说,你这话太多了。我说,不多。够用就行。
考核分笔试、面试、体能测试。笔试考语文、数学、外语、历史、地理、政治。语文不难,作文题目是《我的祖国》。我想了很久,写了一句话——我的祖国不大,但很温暖。数学很难,好多题不会做。外语更难,认识的不多。历史知道一些,地理知道一些,政治知道一些。考完了,走出考场,外面阳光很好。我坐在台阶上,从书包里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干,硬,没有味道。但能吃饱。吃饱了,就不饿了。不饿了,就能想了。想了,就能写了。写了,就能考了。考了,就能过了。过了,就能上了。上了,就能学了。学了,就能用了。用了,就能帮人了。帮了人,就能对得起那些帮过我的人了。
第二天面试。面试官是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盟约国家的人。他们坐在长条桌后面,面前放着我的报名表。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叫伊万·彼得罗维奇?是的。你是西原社会主义联盟的人?是的。你为什么来盟约学校?我想学习。学习之后呢?回去建设我的祖国。你的祖国很小,很穷,很落后,你知道吗?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因为那是我的祖国。我的祖国不大,但很温暖。有我认识的人,有我熟悉的路,有我喜欢的树,有我闻惯了的味道。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我的父母在那里,我的朋友在那里,我的回忆在那里。我死了,也要埋在那里。他们看着我,看了很久。女面试官笑了。你是个好孩子。我不是好孩子。我是普通人。普通人会犯错,会后悔,会偷懒,会撒谎。我犯过错,后悔过,偷过懒,撒过谎。但我不会在祖国需要我的时候,离开它。她点了点头。
第三天体能测试。跑步,引体向上,仰卧起坐,俯卧撑,立定跳远。跑步跑了一千米,跑了三分五十二秒,及格了。引体向上做了十二个,及格了。仰卧起坐做了四十五个,及格了。俯卧撑做了五十个,及格了。立定跳远跳了两米二,及格了。考完了,我坐在操场上,大口喘气。阳光很好,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把鞋脱了,把袜子脱了,看了看脚底。磨了两个泡,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破了,流着水。小的没破,鼓着。我把袜子穿上,把鞋穿上,站起来,走回宿舍。
第四天公布成绩。我考了第十七名。盟约学校今年只招五十个人,来自三十七个盟约国家。名额很少,每个国家分到的名额更少。西原社会主义联盟只有一个名额。我拿到了。我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盖着红印。上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兹录取伊万·彼得罗维奇为盟约学校第一期学员。学制三年。期满合格,颁发盟约学校毕业证书。特此通知。我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甜的。
我打电话给家里。母亲接的。她问,考上了?考上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出声的哭。她说,你爸知道了会高兴的。我说,嗯。她说,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岁。他拉着你的手说,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地方。你答应他了。你考上了。他看不到了。我说,他看得到。她在电话那头哭,我在电话这头听。等她不哭了,我说,妈,等我毕业了,我就回去。回去建设我们的祖国。她说,好。我等你。我说,嗯。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很轻,很远。我把话筒放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我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我梦见了我爸。他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他的书,是我的。是我上小学一年级时发的语文课本,封面是一群小朋友在操场上做游戏。他把书翻开,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伊万·彼得罗维奇,一年级一班。他看着那行字,笑了。他说,你考上了。我说,嗯。他说,好。他把书合上,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你好好学。学好了,回来。回来,把我们的祖国建好。建好了,那些死了的人就不会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我说,好。他走了。没有回头。我睁开眼睛。枕头湿了。不知道是汗,是口水,还是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