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帝国族的代表站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主理任席。旧帝国族,人口很少。散落在暗区边缘和各大遗迹聚居地。我们不会种地,不会做工,不会经商。我们只会读古文字,修遗迹机关,解析能量回路,辨识神骸物质。这些技能,对普通人来说,没用。对国家来说,有用吗?”
雷诺伊尔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很长的桌子,对视了很久。“有用。你们会的东西,别人不会。别人不会,就需要你们。需要你们,你们就有用。有用,就不能被忘记。不能被忘记,就不能被忽视。不能被忽视,就不能被歧视。这是规矩。规矩定了,就要守。不守,就要罚。罚了,就要改。改了,就不会再犯。不再犯了,就能好好活了。”
旧帝国族的代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了。他没有笑,也没有不笑。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雷诺伊尔把草案合上,看着台下。“从今天起,卡莫纳人民神圣民主共和国,设立民族自治区。不是一块,是很多块。不是一天,是永远。不是给他们,是给你们。给你们自己管自己。管不好的,国家帮你们管。管得好的,国家让你们继续管。管不了的,国家替你们管。管到你们能自己管为止。”
他停了。风吹过来,从窗户灌进来,很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一个代表举手了。是霜骨族的代表,来自北境冰原深处。他很高,很壮,头发是浅黄色的,虹膜灰白。他站起来,声音像打雷。“主理任席。我们霜骨族,住在冰原深处。那里没有路,没有电,没有医院,没有学校。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跟着大人打猎。打不到猎物,就饿肚子。饿肚子,就生病。生病,就死。死了,就埋。埋了,就没人记得了。自治区能给我们什么?”
雷诺伊尔看着他。“给你们路。给你们电。给你们医院。给你们学校。给你们老师,给你们医生,给你们警察,给你们干部。给你们种子,给你们工具,给你们机器。给你们粮食,给你们衣服,给你们药品。给你们活下去的希望。给不了,你们骂我。骂了,我不还嘴。还嘴了,你们更生气。生气了,就不想干了。不干了,就没人给你们修路了。没人修路,你们就出不来了。出不来了,就只能在冰原上等死。等死,不如干活。干活,就能活。”
霜骨族的代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了。
又一个代表举手了。是碧鳞族的代表,来自南部河网地带。他的皮肤是青绿色的,很光滑,像鱼的鳞片。他的眼睛是翠绿色的,很亮。他的手指间有蹼,很薄,半透明。他站起来,声音很细,很尖。“主理任席。我们碧鳞族,住在水里。不是河边,是水里。我们的房子建在水下,用芦苇和藤条编的。我们的孩子,在水里生,在水里长,在水里死。我们不会走路,不会跑步,不会爬山。我们只会游泳,潜水,捕鱼,采珠。自治区能给我们什么?给我们路?我们不会走。给我们电?我们不用。给我们学校?我们不需要。我们需要的是水,是干净的水。我们的河水,被上游的工厂污染了。鱼死了,珠没了,孩子生病了。我们需要你们把工厂关掉,把污水处理好,把河还给我们。”
雷诺伊尔看着他。“工厂不能关。关了,工人就没饭吃。工人没饭吃,就会闹。闹了,就会乱。乱了,就会死人。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但污水可以处理。处理好了,河就干净了。干净了,鱼就回来了。鱼回来了,你们就有饭吃了。有饭吃了,就不会饿。不饿了,就不会死。不死了,就能活了。活着,才有希望。有希望,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就能好好活了。”
碧鳞族的代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了。
雷诺伊尔看着台下。“还有谁有意见?”
没有人举手。他等了片刻。“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响了。很多人站起来,很多人往外走。脚步声,说话声,文件翻动的声音,水杯碰桌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雷诺伊尔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去。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最后一个出去的是旧帝国族的代表。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主理任席。”
“嗯。”
“旧帝国族,也有自治区吗?”
“有。”
“在哪里?”
“在暗区。在明日方舟基地外面。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旁边。在那束不会灭的光柱一个命令,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那个人来了,那个明天也来了。你们不用再等了。你们可以回家了。回家,种地,盖房,生孩子。活着。”
旧帝国族的代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了。门关上了。雷诺伊尔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灯还亮着,桌布还是灰的,四十六个杯子还在,杯子里有喝了一半的水,有泡开的茶叶,有凉透的咖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张天卿,那个人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毯子,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民族问题,是卡莫纳的心病。不治,会死。治不好,也会死。治好了,才能活。他治好了吗?不知道。也许治好了,也许没有。也许还会复发,也许不会。治不好,就接着治。治到好为止。不能停。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民族自治区实施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那些代表,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他们有的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有的坐了两天两夜的船,有的骑了一个星期的马,有的走了半个月的路。他们来了,听了,走了。他们回去,会告诉那些等着他们的人。那些人也等着,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人,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不会让自己白活的消息。他们等到了。他们会笑,会哭,会抱在一起,会喝醉,会唱那些很久没有唱过的歌。他们不会记得他的名字。他们不需要记得。记得了,也会忘。忘了,也没关系。他们活着,他就活着。他们活着,他就没有白活。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很凉。远处,那面旗还在飘着。红底,金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台阶,走进车里。车门关上了。车开了。
完